第49章 契约(2/2)
他不知道自己“表演”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意义。他只是持续地、机械地、又带着一丝绝望的专注,维持着这个由多种声音源构成的、混乱的“声场”。直到喉咙的疼痛达到无法忍受的顶点,直到敲击床腿的手指僵硬麻木,直到划动碎屑的胳膊酸软无力。
他才渐渐停了下来。
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而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他瘫软下去,几乎从椅子上滑落。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抗议,精神则是一片被榨干后的荒芜。他完成了第一次“交易”。用自己真实的痛苦和混乱,换来了一次“表演”。
头顶,良久没有声音。
就在韩东哲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对自己的“表现”极度失望时——
“咚。”
一声轻微的、单独的敲击。
然后,他听到头顶某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金属盖板被挪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个不大的、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从缝隙中掉了出来,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东西不大,听声音也不重。
“今天的水。”金炳哲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省着点喝。”
说完,上面传来盖板被重新盖上的、更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板的隔音层之后。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个塑料袋包裹,和韩东哲粗重的喘息,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韩东哲在椅子上又瘫坐了很久,才积蓄起一点点力气,摸索着向那个塑料袋爬去。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略带弹性的塑料包装。里面是一个500毫升左右的廉价塑料水瓶,已经开了封,水不是满的,大概还剩三分之二。
水。
他颤抖着手拧开瓶盖(瓶盖只是虚掩着),凑到鼻尖。没有异味。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冰凉,略带一点塑料的味道,但无疑是干净的水。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近乎救赎般的滋润感。
他强迫自己只喝了三口,就死死拧紧了瓶盖。将水瓶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藏。
他得到了水。用声音换来的水。
交易成立。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半瓶水。喉咙还在痛,身体依旧虚弱寒冷,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绝望,开始在这地底滋生。
他不再是单纯的被困者。
他成了被圈养的“声源”。
而这场以生存为名的、扭曲的声音表演,才刚刚拉开序幕。下一次敲击会在何时响起?下一次,他又需要挤出什么样的“声音”,来换取什么样的“施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头顶那片水泥板之上,多了一双永远在倾听的耳朵。
而地狱的剧场里,唯一的演员,已经就位。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用依旧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水的冰凉,和血腥的咸涩。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
这一次,连那干涸的气流声都没有发出。
寂静,如同粘稠的凝胶,重新包裹了他。只是这一次,寂静中仿佛回荡着刚才那场“表演”的余音,以及未来无数次“表演”的、无形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