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均匀(2/2)
他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和好奇,仿佛在观察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行为奇特的动物。
韩东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羞辱感,混合着恐惧和被窥视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依然不敢回应。在这个陌生、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里,沉默是唯一的铠甲。
“不想说话?”金炳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经过管道的扭曲,显得有点诡异,“也行。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变了,更快,更密集,像某种试探性的摩斯电码,但显然不是。
“你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虚假关怀,“我听得出来,你状况不好。呼吸声不对,动静也虚。没吃的吧?没水了吧?这
韩东哲的心脏狂跳。他说中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脆弱的处境上。
“我可以帮你。”金炳哲说,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诱惑,“扔点吃的下去。或者,帮你联系外面?虽然这鬼地方,联系了也没人管。”
帮助?
天上会掉馅饼吗?在这片被遗忘的街区,在一个陌生的、躲在暗处监听他已久的“邻居”嘴里?
韩东哲的警惕性升到了最高点。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任何一丝呜咽或抽气声泄露出去。
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金炳哲并不气馁。
“当然,不是白帮。”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调,“我对你弄出来的那些‘声音’挺感兴趣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
用声音……换生存?
韩东哲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但虚弱和混乱让他无法清晰思考。陷阱?还是真的机会?
“很简单。”金炳哲的声音循循善诱,“你继续。就像前几天那样。想嚎就嚎,想念就念,想弄出什么动静都行。就是……别停。让我能听到。”
“作为回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天这个时候,我会敲三下。然后,从通风口或者别的缝隙,给你扔点东西下去。可能是半块面包,可能是一瓶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看我的心情,也看你的‘表现’。”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收藏家发现了一件古怪的藏品,“用你的‘声音’,换一口活命的食水。很公平,对吧?”
公平?
韩东哲感到一阵恶心。这不公平。这是一种扭曲的、将人的痛苦和绝望当成娱乐或收藏的剥削。将他无意识中(或者说被某种内在机制驱动下)产生的、代表着他所有困境的“声音”,当成一种可以投喂、可以交换的……表演。
“哦,对了。”金炳哲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别想着敷衍我。我耳朵尖着呢。是不是真‘卖力’,我听得出来。要是觉得没意思了……交易就终止。你就继续,安安静静地,烂在这里。”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冰冷的威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韩东哲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头顶管道里隐约传来的、对方等待的、寂静的压迫感。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拒绝?那就意味着继续在饥饿和寒冷中缓慢死去,或许连那点无意识的“声音结构”生成都会停止。接受?那就意味着将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声音产物”,主动呈献给一个陌生的、动机不明的窥视者,以此换取一点可怜的、不稳定的施舍。尊严彻底沦为生存的筹码。
而且,一旦开始,就可能无法停止。对方会要求更多,更“精彩”,更“痛苦”的声音。他会从一个被困的、无意识的“声音产生器”,变成一个被圈养、被投喂、被要求的“声音表演者”。
地狱变为了剧场。
而他是唯一的、也是永恒的演员和展品。
“咚。”
一声单独的、轻微的敲击,仿佛最后的提醒。
韩东哲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黑暗的、天花板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皮肤撕裂开,渗出血腥味。
他需要水。
需要食物。
需要……活下去。
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扭曲的方式。
哪怕是将自己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私密的内部空间,也变成交易品。
许久。
黑暗中,响起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气声。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词语。
只是一个音节。
一个代表着屈服、妥协、以及更深绝望开端的音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