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周五(1/2)
周五的午后,天气依旧闷得人发慌。云层低厚,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滴雨。YG大楼的冷气开得十足,从蒸笼般的外界踏入,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韩东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似乎成了他面对公司高层时的“战袍”——背着那个略显寒酸的背包,里面只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提纲。喉咙的刺痛感在冷气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条桌,吸音墙面,惨白的灯光。郑次长坐在主位,李准浩制作人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金秀雅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还有一个上次没见过的、年纪稍长的男人,坐在李制作人旁边,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神色严肃,气场沉静。艺人开发部的李室长和声乐朴老师这次没来。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压力。
“坐。”郑次长示意了一下,目光在韩东哲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他比上次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但什么也没说。
韩东哲在空位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气里擂鼓,喉咙发紧。
“开始吧。”郑次长没有多余的客套。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显示出汇报文件的首页,标题简洁:“第二月度创作进展汇报-韩东哲”。
“次长,李制作人,秀雅姐,还有这位……”他看向那个陌生的男人。
“这位是公司A&R(艺人企划)部的赵理事。”郑次长介绍道。
赵理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
“赵理事。”韩东哲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屏幕,“过去一个月,我的创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对上月完成的《信号塔》混音版进行复盘和小范围试听反馈整理。第二,也是本月的重点,是进行新的创作尝试与方向探索。”
他首先播放了《信号塔》混音版的核心段落,并附上了李制作人上次的简要评价(“及格”、“超出预期”),以及他自己基于此的反思——认识到在演唱技巧、情感浓度和制作细节上的不足。
郑次长和李制作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理事则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基于这些反思,以及公司提出的‘跳出盒子’、尝试新方向的要求,”韩东哲继续,声音因为紧张和喉咙不适而有些干涩,“我过去一个月,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更基础、也更个人化的‘声音素材收集’与‘情绪细节捕捉’上,试图寻找更贴近我个人体验的表达方式,并探索将这种表达融入音乐的可能性。”
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了“声音碎片集”的目录和几个关键词:“日常采样”、“细节叙事”、“情绪蒙太奇”。
“由于个人状态和资源限制,”他坦然说道,没有回避,“我未能完成一首传统意义上的、结构完整的新歌。取而代之的,是制作了一系列相对独立、但围绕共同主题的‘声音碎片’。这些碎片,记录了我对都市日常中一些细微‘信号不良’时刻的观察,以及我个人在创作和生活中一些……较为私密的情绪反应。”
他点开了那个名为“月度汇报材料-声音碎片集-韩东哲”的音频文件。
会议室里的顶级音响系统开始工作。
首先涌入耳朵的,是一段被降速、切片、循环的便利店应答声——“?~~~~”拖长的尾音,在混响和延迟的处理下,变成了一种空洞、疏离、带着催眠感的节奏背景。
紧接着,一声被处理得极其空旷、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电话推销员的)切入,叠加在持续的应答节奏上。
然后,是老旧电扇不同档位嗡鸣的采样,经过音高调整,形成一种焦灼不安的、持续变化的电子化环境音层。
一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带着痛苦摩擦感的呼吸声(韩东哲自己的)加入,像是潜伏在所有声音之下的、隐秘的脉搏。
接着,是几句用沙哑气声念出的歌词片段,关于“药片白色碎屑”的苦,关于“冷柜灯光”的冷,关于“时间被电扇影子切割”的凝固感……
各种声音碎片交替、叠加、渗透:模糊的电台杂音,远处施工的闷响,键盘敲击的断续节奏,甚至有一次剧烈的、被压低了的咳嗽声……
没有旋律,没有和声,没有明确的节拍。只有声音的质地、空间、情绪的碎片,以一种非线性、近乎意识流的方式拼贴在一起。它不“好听”,甚至有些“难听”,充满了噪音、不和谐和令人不适的私密感。
整个播放过程持续了大约八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那些怪诞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碰撞、消散。
郑次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准浩制作人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表情严肃。金秀雅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而那位赵理事,则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韩东哲,又扫向播放音频的屏幕,脸上看不出喜怒。
播放结束。绝对的寂静。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韩东哲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迎上几位评审的目光,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严厉的批评甚至否定。
首先开口的是李准浩制作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
“韩东哲,”他看向韩东哲,目光锐利,“我必须说,你提交的这些东西……非常规。甚至可以说,不符合我们对‘偶像歌曲创作’的任何传统定义。”
韩东哲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李制作人话锋一转,“我听到了意图。我听到了你试图捕捉和表达的东西。那些日常中的噪音,那些私密的情绪切片,那些关于‘不适’和‘隔阂’的感受。它们在技术上是粗糙的,在审美上是挑战性的,甚至可能是……令人不悦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然而,它们有一种统一的‘气质’。一种属于你自己的、冷感的、内省的、带着观察者距离却又无法完全抽离的气质。这种气质,在你之前的《都市频率》和《信号塔》中已经有所体现,但在这里,你把它推向了更极端、也更纯粹的方向。”
“从纯粹的‘音乐作品’角度,这些东西很难评价。它们更像声音艺术或实验音乐范畴的习作。”李制作人总结道,“但作为一种‘创作状态的呈现’和‘个人风格的探索’,它们……有其价值。至少,它们清晰地展示了你在过去一个月,没有停滞,而是在以你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思考和尝试。即使这种方式,可能不是公司最初期望的‘产出完整歌曲’。”
这个评价,远远超出了韩东哲的预期。没有全盘否定,甚至承认了其“价值”,尽管是限定在“探索”和“状态呈现”的层面。
郑次长接过了话头。他的表情比李制作人更难以捉摸。
“东哲,”郑次长缓缓说道,“李制作人的评价,我基本同意。你这些东西,证明了你的思考没有停止,你的创作冲动还在。在资源有限、个人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公司给你观察期,投入资源(包括上次的录音棚机会),最终目的,是希望看到能够转化为市场价值的‘产品’,或者至少是具有明确市场潜力的‘原型’。你的这些‘声音碎片’,作为个人艺术探索,或许有意义。但作为偶像产业中的‘作品储备’或‘能力证明’,它们……缺乏明确的商业指向性和可发展性。”
他看向赵理事:“赵理事,从A&R的角度,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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