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感冒(1/2)
喉咙的疼痛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意识的表层之下。吞咽是酷刑,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刮擦感。韩东哲试遍了便利店能买到的所有润喉糖和消炎药,效果微乎其微。他不敢再轻易尝试演唱,甚至说话都尽量压低音量。交流缩减到最低限度——用短信回复金秀雅的例行询问,用点头摇头应付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偶尔的搭讪。
身体被按下暂停键,精神却在高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绝境重启计划》里关于“学习分析”的部分,成了他唯一能进行的、不依赖嗓子的“正事”。那几行从系统“作品库”边缘泄露出来的灰色提示文字,被他反复咀嚼,抄录,用自己贫瘠的乐理知识和创作经验去拆解、联想。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细节”。不是刻意去寻找,而是被动地、被迫地接收。因为无法用声音表达,他的听觉和观察力变得异常敏锐。
他注意到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接电话时,总喜欢把“?(是)”这个音节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掩盖疲惫的殷勤。
他注意到每天下午固定时间,隔壁办公室那个声音尖利的电话推销员,会在连续被挂断十几个电话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叹息和咒骂之间的气音。
他注意到自己那台老旧电扇,在不同的转速档位下,电机发出的嗡鸣声有着细微的差别,低档是沉闷的疲劳,高档是尖锐的挣扎。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因为喉咙痛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呼吸声,吸气时的细微嘶响,呼气时略带阻滞的摩擦感。
这些细节,琐碎,无意义,甚至令人烦躁。但韩东哲强迫自己记录下来,用文字,或者用手机简单地录音。他把它们当作“素材”,试图用那套偷师来的“心法”去分析和处理。
比如,便利店老板娘那个拖长的“?”,被他用软件降速、切片、循环,变成了一段带有奇异催眠感和疏离感的节奏型。
电话推销员那声疲惫的气音,被他叠加了厚重的混响和延迟,变成了一声在空旷空间中不断回荡的、无言的叹息。
电扇不同档位的嗡鸣,被他采样,调整音高,做成了背景中持续变化的、象征“状态”的电子化环境音。
自己异常的呼吸声,则成了最私密、也最直接的“人声”素材,被他小心地处理,试图从中提炼出痛苦、焦灼、压抑的情绪“颗粒”。
他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零件的疯狂科学家,用最简陋的工具,试图将这些废弃的、无用的声音“细节”,组装成某种具有表达意味的东西。过程笨拙,效率低下,成品往往怪异难听。但他乐此不疲。因为这让他感觉自己还在“创作”,还在朝着那点微光指引的方向(如果那真的是方向的话)挪动,哪怕只是原地踏步式的、自我消耗式的挪动。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将“细节叙事”和“色彩化推进”应用到歌词构思上。他不再写宏大的“我是谁”、“系统规训”,而是尝试描绘具体的场景和感受:
“清晨药片的白色碎屑,黏在舌根化不开的苦”(对应喉咙痛和吃药)。
“便利店冷柜的光,比她的回答更冰冷”(对应某个被敷衍的瞬间)。
“电扇转动的影子,在吸音墙上切割着时间的形状”(对应创作室里的沉闷与等待)。
句子生涩,意象刻意,远达不到“升华”的程度,更像一种文学练习。但他逼着自己写,哪怕写出来就立刻删掉。他要训练自己用“细节”来承载情绪的习惯。
然而,资源的匮乏和身体的拖累,让这种“训练”举步维艰。没有积分兑换任何提升效率或灵感的道具,“商城”的倒计时像一个永恒的嘲弄。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多听、多想、多试错。灵感干涸是常态,往往枯坐几个小时,对着一段噪音采样或一句干瘪的歌词发呆,一无所获。
真正的打击,来自月度汇报日期的再次临近。
金秀雅发来正式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进行第二月度创作进展汇报。请准备好《信号塔》混音版演示,新作品进展说明,以及下阶段详细计划。郑次长、李制作人及相关人员将出席。”
周五。还有四天。
韩东哲看着这条消息,喉咙的刺痛似乎瞬间加剧,连带着胃部都开始痉挛。
他有什么可以汇报的?
《信号塔》混音版是唯一的“成品”,但李制作人已经听过,评价只是“及格”。
新作品?他只有一堆怪异的“声音碎片”和不成气候的“细节歌词”。别说完整歌曲,连个像样的框架都没有。
下阶段计划?他的计划就是在这间蒸笼里,用一副快报废的嗓子,继续捡拾声音垃圾,进行不知何时能有结果的“冶炼”。
这样的“进展”,拿去给郑次长和李制作人看?无异于自寻死路。
焦虑再次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的疼痛与精神的压力形成了恶性的共振,让他晚上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在行军床上听着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在黑暗中渐渐显形。
周三晚上,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挣扎后,他几乎崩溃。他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想用力砸向墙壁,但手臂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喉咙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捂住脖子,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咳出了眼泪。
就在这生理和心理双重崩溃的边缘,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韩东哲勉强止住咳嗽,喘着粗气,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会是谁?推销?诈骗?还是……?
他犹豫着,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接通:“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熟悉、此刻却显得有些遥远的声音:
“东哲?是我。”
是朴志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录音棚或拍摄现场。
韩东哲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声音怎么了?”朴志勋立刻听出了异常,“生病了?”
“……有点喉咙发炎。”韩东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严重吗?去看医生了没?”
“没事……快好了。”韩东哲撒谎,喉咙又一阵刺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周五要汇报了吧?”朴志勋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韩东哲的心一沉。“……嗯。”
“准备得怎么样?”
韩东哲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灼痛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长时间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朴志勋似乎也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空间的共情。
“东哲,”朴志勋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最近……也在写点东西。不是公司的任务,是我自己的。”
韩东哲愣住了。
“写得很烂。”朴志勋自嘲地笑了笑,“比当初给你的那些草稿还烂。找不到感觉,怎么写都不对味。经纪人催着要,制作人等着看,但我就是……写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背景传来轻微的、像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然后我就想,你一个人在那边,没资源,没压力(相对而言),但时间也有限,嗓子还……肯定比我更难。”
韩东哲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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