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守制期满,重返长安(2/2)
甚至,由于前些年对世家豪强势力的清洗所留下的权力真空与改革阻力被进一步清除或削弱,许多新政的推进速度似乎比他离京前更快了些,社会氛围也透着一股勃勃向上的生机。
入宫觐见,是在杜远返回位于崇仁坊的府邸,稍作安顿、沐浴更衣、略祛风尘之后的次日。依旧是那座庄严肃穆的甘露殿,殿内熟悉的沉水香气袅袅弥漫。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看上去气色明显比杜远离京前好了许多,脸庞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眼神锐利如昔。
眉宇间虽依旧凝聚着帝王独有的深沉与思虑,但那股曾因丹药之毒、丧妻之痛、功臣背叛等连串打击而隐隐缠绕的颓靡、阴郁与焦躁之气,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风雨淬炼后、更加内敛沉稳、也更具掌控力的威仪与气度。
见到杜远稳步上殿,行礼如仪,李世民并未过多寒暄慰藉,只是用目光仔细端详了他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
“气色尚可。看来乡土之情,确有抚慰人心之效。丧亲之痛,乃人伦大恸,非常人所能堪忍。你能节制哀情,振作精神,不负朕望,很好。”
简单的肯定之后,便直接切入当前最紧要的朝局正题。殿内并非只有君臣二人,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几位核心重臣也早已在侧,显然已就某些议题进行过讨论。
杜远离开的这三个月,帝国中枢这台庞大的机器,并未有丝毫停歇。
房玄龄首先简要而清晰地通报了全国范围内推行均田令的总体情况,他手持一份简报,语气审慎中带着欣慰:
“自蓝田试点经验总结推广以来,各道州虽有因地而异之零星阻力,如个别胥吏执行偏差、少数旧有田产纠纷等,然总体大势向好,朝廷政令通达,地方响应积极。
据户部与各道观察使报,今春以来,各地垦荒面积显着增加,农户精耕细作、增施粪肥、兴修小型水利之热情空前高涨。若后续风调雨顺,无特大天灾,今秋天下税粮之增收,或可远超预期。”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基础性好消息,意味着帝国最根本的农业根基正在被一项善政有力夯实,民心归附,国本渐固。
然而,边疆的阴云却并未因内政的顺利推进而散去,反而有积聚加深之势。李靖紧接着铺开了最新的边防态势舆图,他面色凝重,手指点向西北与西南方向:
“突厥与吐蕃之间的秘密往来,并未因我朝推行均田、整饬内政而有所减少或收敛。据各方斥候及边镇细作密报,其联络频率与隐蔽程度,反有加强迹象。
今春漠北雨水丰沛,牧草长势甚佳,然蹊跷的是,突厥各部之间的战马交易量,却反常地低于往年同期,市场上优质战马流通明显减少。与此同时,”
李靖的目光看向杜远,“他们通过吐谷浑、党项乃至一些西域商队作为中间渠道,向我朝商人询价羊毛、以及食盐、烧酒、铁锅等物的频率与数量,则大幅增加。”
长孙无忌适时接口,补充了经济与情报层面的细节:“此现象,与杜侍郎离京前所议‘羊毛锁链’之策的预期方向,颇为吻合。
我等已遵照陛下旨意及先前商议,通过几家背景可靠、与官方关系密切的皇商,开始小规模、试探性地与突厥几个靠近河西、朔方边境、历来与我朝关系相对缓和、贸易往来较多的部落进行接触。
以略高于草原内部市价的价格,收购其优质羊毛,同时,有控制地输出部分食盐和品质普通、仅适用于打造农具炊具的熟铁铁器。对方反应……颇为积极,甚至有些部落头人表现出急于扩大交易的意向。”
他略微停顿,话锋转向西南,语气转为严肃,“相较之下,吐蕃方面,则显得更加警惕和具有进攻性。
松赞干布不仅未放松对东部边境(如松州、茂州方向)的军事管控,反而增派了侦骑,修筑了新的哨所。
我们安插的耳目回报,其高层使者与突厥方面的联络路线变得更加迂回隐秘,接头暗号频繁更换。
种种迹象交叉印证,我们怀疑,突厥与吐蕃之间,很可能在近期策划一次协调性的边境挑衅或武力展示行动,目的旨在试探我朝在陇右、剑南一线的最新边防虚实、驻军反应速度以及……朝廷应对东西两线同时遇压的决心与能力。”
李世民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洁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殿宇,看到了西北苍茫的草原与西南险峻的雪山。
待李靖与长孙无忌说完,他停下敲击,目光如实质般投向刚刚归来的杜远,问题直接而尖锐:
“杜卿,你离京前,‘破虏连弩’原型已获验证,威力惊世。如今三月过去,宇文恺他们将量产工艺优化至何种程度?
可能于多短时间内,装备至北衙禁军及边镇选锋?此为一。
其二,你那‘以商贾之利,锁胡虏之足’的方略,现已初见端倪,下一步具体该如何深化,如何把握节奏,又如何与李靖的边防军事应对相辅相成,乃至……引导局势,反客为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杜远身上。三个月的乡居守制,并未让他与波谲云诡的朝局、与错综复杂的边疆态势脱节。
相反,那种暂时抽离权力中心、回归生命本源的沉淀与审视,如同将纷繁的线索置于一个更澄澈的背景下观察,让他对整体战略布局、对各方利益的交织与博弈,有了更清晰、更冷静的把握。
他深知,母亲坟前那片刻的宁静已然远去,帝国的舵轮、锋利的刀剑、以及无形却致命的商链,再次需要他稳稳握住、精心打磨、巧妙布局。
杜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丧母之痛留下的沉重底色犹在,但此刻更强烈涌上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巨大责任与挑战感的澎湃心潮,以及一份从故乡泥土与淳朴人情中重新汲取的、更加沉静坚韧的内在力量。
他迎着皇帝审视而期待的目光,迎着房玄龄、长孙无忌深思的注视,迎着李靖这位军神锐利如刀的考量,开始清晰、沉稳、有条不紊地陈述他离京期间早已反复思虑、归程路上不断完善的全盘计划。
他从“破虏连弩”量产环节的关键瓶颈与解决思路、不同批次装备部队的优先次序与训练要旨,讲到如何利用初步建立的羊毛收购渠道,进一步分化突厥内部、诱导其经济结构转变的精细步骤;
从如何利用边境贸易与情报网络,制造信息迷雾、干扰吐蕃与突厥的协同,讲到如何预设战场、以“破虏连弩”为核心构建新的防御-反击战术体系,以应对可能到来的边境试探……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甘露殿内清晰可辨,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或情报支撑,每一项建议都考虑了执行的可能与后果。
熟悉的压力与极度烧脑的挑战感全面回归,但这一次,杜远的心中除了那份早已融入血脉的臣子责任与士人担当,还多了一份从故乡泥土深处汲取的、更加磅礴而沉静的底气与力量。
他知道,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的艰险、残酷的博弈与可能的牺牲。但,为了身后那片埋葬着母亲、流淌着渭水、生活着无数淳朴乡亲的土地能够永远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下;
为了长安城里坊间那些议论着均田、期盼着好日子的百姓;
也为了这个他已然深深认同、并愿为之付出所有的煌煌大唐,能够真正开创一个内无忧、外无患的盛世……他必须,也必将更加冷静、更加坚定、更加智慧地走下去。
窗外,长安城初夏的天光正盛,透过高高的窗棂,映照在杜远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之中,仿佛为他眼中那幅关乎帝国未来的宏大棋局,投下了一束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
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已然随着他的归来,无声而有力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