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边警骤至,庙堂定策。(2/2)
“突厥吐蕃此番勾结,根源确如卫公所言,源于对我朝近年来国力蒸蒸日上、内部革新不断所生的深切恐惧。
他们目睹我朝盐铁之利丰国库,道路之网通天下,长安秩序井然如一体,如今更欲推行均田令以固万民之心。
此等景象,与其记忆中乃至祖辈传说里那个可能庞大却内耗不休的中原王朝截然不同。未知带来恐惧,恐惧催生联合。
然其联合,正如诸位所析,实为利益驱使下的脆弱算计,内部猜忌与目标分歧如影随形。
以我朝现今之国力根基——均田令即将全面推行,民心归附,粮食生产必将迎来持续增长,仓廪日益丰盈;
盐铁专卖体系成熟,财用充足;四通八达的水泥官道网络,使兵员、粮秣、辎重的调运效率与速度,远超以往任何时代,亦远非倚仗畜力、受制于天时地利的胡骑可比;
更兼陛下天威浩荡,统御有方,将士忠诚用命,上下同心——在此煌煌大势面前,彼等纵有盟约,欲图撼动我大唐江山根基,乃至深入腹地,实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他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冷静务实,指向皇帝可能最忧心的环节:
“然,陛下圣虑深远,‘未雨绸缪’四字,实为应对此局之关键。彼等深知实力悬殊,不敢亦不能奢望大举入侵、一战决胜。
其最可能采取的策略,便是李卫公与尉迟将军提及的,也是历史上游牧、山地势力袭扰中原的惯用伎俩:
不断以小股精锐骑队或山地步卒,选择我漫长边防线的薄弱处,进行闪电般的袭扰。劫掠边民牲畜财物,焚烧村落,袭击孤立哨所或巡逻队,破坏屯田,甚至绑架吏员、工匠。
此等战法,可称之为‘牛皮癣式’或‘蜂蜇式’袭扰。
其目的不在于攻城略地,而在于制造持续不断的边境紧张与恐怖气氛,疲我边军,耗我边储,扰我边民生计,阻挠我新政(尤其是均田、屯田)在边疆州县的顺利推行。
最终达到削弱我边疆实力、动摇我边民信心、并可能诱使我军冒进设伏的目的。
此策阴毒之处在于,它不寻求决战,却如附骨之疽,久拖不决,必会持续消耗我方资源,挫伤边军民心士气,甚至影响朝野对边防政策的判断。”
李世民一直凝神静听,此刻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杜卿所言,深合朕意。朕不惧与任何敌国堂堂正正一战,但亦绝不可坐视边陲百姓频遭荼毒,生产生活不得安宁,朝廷德政难以惠及。
彼等既以骑射迅捷、山地险阻为傲,频频窥探挑衅,朕便要以更强之军威,更利之兵甲,更固之边塞,明白告之天下——大唐疆土,不可轻侮!大唐子民,不可欺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穿透力。
随即,他的目光专注地投向杜远:“杜远。”
“臣在。”杜远肃然应道。
“朕深知你于格物致用之道,常有惊世之思,且能化虚为实,成效卓着。”
李世民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斟酌,“军械者,士卒之胆魄所倚,破敌克坚之利刃。
我朝军械本已冠绝当世,弓弩甲胄,皆为精良。然,百尺竿头,能否更进一步?
尤其针对眼下可能面临的战事形态——高速机动的骑兵冲突、险峻复杂的山地攻坚、长期戍守的远程压制与反制、以及应对小股袭扰的快速反应与防护,有无改良乃至革新之策?
譬如,弩箭射程与精度,能否再增?铠甲防护,能否于轻便中求得更坚?戍堡工事,有无更速成坚固之法?
士卒随身器械、野战炊具、伤病救护之物,有无改善余地?
乃至……如何更有效地利用我朝日益强大的工匠体系与物料储备,大规模、高质地制备军械,迅速装备边军?”
他略微停顿,给予了明确的授权与期望:
“此事,朕便交予你统筹。你可会同将作监大匠、军器监使,以及李靖、知节、敬德等宿将,详细研议。
不必急于求成,不务虚空奇巧,但求扎实有用,能切实提升我军士卒战场生存之力、克敌制胜之效。
尤要注重生产之效,所制器物须便于大量制备、维护简便,能迅速装备诸边镇军。所需物料、匠役、钱帛,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可直接呈报于朕。”
杜远心领神会。皇帝的战略意图清晰无比:在保持战略定力、不被突厥吐蕃的挑衅行为牵着鼻子走、坚决推行内部固本之策(均田)的同时,要默默而坚定地强化自身的“肌肉”与“爪牙”。
不是被动反应,而是主动升级。以绝对或显着的技术优势与装备代差,形成强大的威慑力量,让对手的袭扰成本急剧升高,效果大幅降低。
并在必要时,能为大唐军队提供雷霆反击、一击制敌的更锋利武器。
这既是对可能发生的、烦人的边境摩擦最有效的反制基础,更是为更长远的边疆开拓、震慑四夷的战略打下坚实的技术与物质基础。
“臣,领旨!定当竭尽驽钝,会同诸位将军宿将、匠作大家,深入军营边镇调研实际所需,仔细研习,谨慎试验,务必使我大唐军械之利,更上一层楼!”
杜远躬身,郑重应诺。他脑海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现有蹶张弩、腰引弩的机械效率与材料极限;
钢铠的冷锻技术与合金可能性;火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需极度谨慎;野战条件下快速构筑防御工事的预制构件想法;适合高原低压环境的燃料与炊具;
基于简单几何与光学原理的简易测距、瞄准辅助工具;
甚至军队标准化、模块化的后勤补给思路……许多知识需要筛选、转化、试验,并与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工匠、最了解实战需求的将领紧密结合。
李世民见杜远领会其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心中稍安。他环视殿中众臣,最后决断道:
“如此,便依方才所议定策。李靖,你虽年高,然威望远播,熟谙边事,北疆、西线整体防御筹划与情报研判,仍由你总揽把关,细化各种预案,增派得力斥候,务使千里边情,了然于朕之胸中。
程知节、尉迟敬德,你二人检阅京畿及附近诸州府兵,加强实战演练,特别是应对骑兵突袭、山地行军、据守反击等课目,所部随时待命,以备不虞。
程处默、秦怀道、尉迟宝琪,”他看向几位年轻将领,“你等随父辈历练,亦要多向李卫公请教,熟悉边情地理、敌军战法,将来国家柱石,正在你辈。”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遥远的西北与西南,声音沉毅如铁,定下了应对此次外患的基调:
“至于突厥吐蕃之盟,彼等为恐惧自保而纠结,朕则以堂堂之师,昭昭之政待之。均田之令,关乎国本,照常推行,不受外扰影响,此乃最强之回应。
边关各镇,保持高度警惕,加强戒备巡逻,但不必主动寻衅,不坠其挑衅彀中。
朕倒要看看,在这煌煌大唐日新月异、根基愈固的国力与民心面前,他们那基于恐惧与私利、漏洞百出的脆弱之盟,究竟能维系几时!今日所议,皆属机密,不得外泄。散议。”
一场潜在的外交与军事危机,在帝国最高决策核心中被冷静剖析,抽丝剥茧,定下了“内固根本、外示强硬、暗强军备、以静制动”的清晰应对基调。
杜远再次领受了一项关键而艰巨的使命——将他的超越时代的学识与务实精神,应用于锻造帝国最锋利、最坚韧的刀锋与盾牌之上。
朝堂之外,均田令的春风继续吹向帝国四方,滋润沃野;朝堂之内,强军砺器的暗流已然在皇帝授意下悄然涌动。
大唐,这头已然苏醒并日益强壮的东方雄狮,正以一种沉稳、自信而有力的姿态,磨砺着爪牙,准备迎接来自高原与草原的一切挑战,守护其来之不易的盛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