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翁婿密谋。(2/2)
“其二,”他继续道,“他们若只是想逃,早在被令‘待参’之初,就该设法潜逃。可他们没有。这说明他们要么还心存侥幸,要么……有更大的图谋。而若想以手中筹码要挟朝廷,换取生机甚至权位,最好的目标——”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朱砂标注的小点:临水小筑。
“正是陛下所在的杜家村行在。”
书房内空气一滞。
魏征皱眉:“杜家村虽非皇宫,但护卫亦严,他们如何敢来?”
“正因为不是皇宫,他们才敢来。”杜远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此处地处郊野,依山傍水,地形相对复杂,可藏匿,可突袭,可撤退。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陛下在此。陛下的安危,就是帝国最重的筹码。
若能突袭成功,无论挟持陛下,或是造成更严重的后果,都将引发朝野巨震,朝局必然陷入混乱。
届时,太子年轻,房相、长孙大人等文臣虽能稳住中枢,但四方军镇、地方官员,难免人心浮动。
侯、张二人便可趁机打出‘清君侧’、‘为国除奸’等旗号,联合他们在军中的残存影响力,以及那些同样走投无路的世家余孽,搅动风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此所谓‘擒贼先擒王’,亦是绝望之人,最后的、最疯狂的赌注。他们赌的不是成功率,而是一线生机——赌成了,或可翻天覆地;赌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罢了。”
这番分析,冷酷,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侯君集、张亮等人可能的心理。
李世民听着,眼中寒光闪烁,却并无多少惊讶。显然,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早已虑及此种可能。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杜远继续。
程咬金此时嘿嘿一笑,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了嗓门:“杜侍郎,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帮贼子,什么事干不出来?不过……”
他凑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在上面比划:“陛下,您就放一百个心!这杜家村,俺和尉迟老黑早就给它布置成铁桶……不,是布置成捕兽夹了!”
尉迟恭瓮声瓮气地接口,语气沉稳可靠:“杜侍郎所虑,正是臣等所备。
自陛下决定暂驻杜家村,臣与程知节便将此地方圆二十里,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树林,都摸得透透的。
明面上,巡逻岗哨、村民进出,一切如常,甚至……故意留出些看似‘薄弱’、‘可乘之机’的环节。”
程咬金眼中闪着狡黠而凶悍的光芒,接过话头:
“这就叫引蛇出洞!暗地里,玄甲军最精锐的三百斥候和一百神弩手,早就化装成樵夫、猎户、货郎,十二个时辰轮换,潜伏在村子周围的山林、水畔、甚至村民家里。他们的眼睛,比山鹰还尖,耳朵,比兔子还灵!”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地图上疾点:“小筑外围,看着清净,实则三步一暗岗,五步一机关!水里下了暗桩和铁网,岸边埋了绊索和警铃,树上藏着弩机和套索。
别说大活人,就是只不懂事的野兔子想窜过来,都得先问问俺老程手下的儿郎们答不答应!”
尉迟恭补充道:“臣已与卫国公(李靖)互通声气。长安及周边所有兵马,皆在掌控之中。
杜家村方圆五十里内,三个折冲府,两千四百府兵,随时可在一个时辰内驰援。而更远的左骁卫、右武卫大营,也已做好应急准备。”
他看向李世民,铁塔般的身躯微微躬身,声音坚定如山:
“陛下安危,重于泰山。杜家村,表面是陛下的静养之地,实则是臣等为那些逆贼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六位臣子。
房玄龄的沉稳睿智,长孙无忌的冷静现实,魏征的刚直激烈,杜远的料敌先机,程咬金的粗豪勇猛,尉迟恭的沉稳可靠——他们性格各异,才能不同。
但此刻,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为他,为这个帝国,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旧情而产生的波澜,在这一刻,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伐决断,是对这些忠诚臣子的绝对信任,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威严,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既然如此,”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书房中回荡,“便依诸位之策。外松内紧,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长安城中那两座被阴影笼罩的府邸:
“若他们安分,依朕密旨行事……朕,仍愿履诺,给他们留一线生机,全一场君臣旧义。”
他的目光收回,变得锐利如刀,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
“但若他们真的利令智昏,丧心病狂,敢将刀兵指向朕,指向这大唐的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那便是朕,与他们恩断义绝之时!所有旧功,所有情分,烟消云散!唯有国法,唯有铁血,方能涤荡污浊,肃清寰宇!”
最后,他看向程咬金和尉迟恭,声音沉凝:
“程知节、尉迟敬德!”
“臣在!”二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杜家村内外一应防卫事宜,全权交由你二人!朕,信你们!”
程咬金和尉迟恭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如铁:
“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周全!若有一丝差池,愿提头来见!”
“起来吧。”李世民抬手虚扶,目光重新变得深邃平静,“都去准备吧。朕,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众人躬身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春夜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吹动了烛火,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远处,杜家村的灯火稀疏,大部分村民早已安歇。更远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临水小筑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醒目。
仿佛一个诱饵,静静地悬在那里,等待着黑暗中饥渴的猎食者。
而猎手,早已张弓搭箭,潜伏在更深的阴影里。
李世民望着窗外,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冰凉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为致命。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家村这个小小的舞台上。
等待着背叛与忠诚的最终对决。
等待着血与火的洗礼。
也等待着一个时代,在阵痛之后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