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失去女儿的剧痛(1/2)
法庭的法槌声还在耳膜里震荡,厉沉舟牵着苏晚的手走出审判庭时,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却照不进他眼底积压的阴霾。三个月来的煎熬、失去女儿的剧痛、被污蔑的屈辱,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在张强被法警带走的那一刻,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苏晚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颤,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她刚刚在法庭上哭得几乎晕厥,此刻靠在他身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叶子,轻轻一碰就会碎。
厉沉舟不敢用力握她,怕弄疼她,可又不敢松开,怕她在下一秒就会倒下。他的手臂僵硬得像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却全是冷汗。
走廊很长,两侧是高大的玻璃窗,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厉沉舟看着窗里那个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男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短短三个月,他像老了十岁,胡茬疯长,眼窝深陷,曾经结实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他以为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自己会轻松,会解脱,会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样长长舒一口气。可事实恰恰相反,当法官宣读判决,当张强被带走,当旁听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念慈回不来了。
无论判决多么公正,无论张强受到多么严厉的惩罚,他的女儿,那个会奶声奶气叫他“爸爸”、会在他怀里撒娇、会把画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递给他看的小女孩,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竟然还被污蔑成买凶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厉沉舟,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做过亏心事,却在失去女儿之后,还要被人指着鼻子说他为了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不是没想过报复张强。在苏晚崩溃的那些夜里,在他独自坐在念慈坟前的那些黄昏,他不止一次幻想过把张强揪出来,亲手撕碎他。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一旦跨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苏晚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只能忍,忍着悲痛,忍着愤怒,忍着屈辱,陪着苏晚,等着法律给他们一个公道。
可公道来了,他的心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玻璃照得刺眼。厉沉舟走到窗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念慈的笑脸、苏晚的哭声、张强的冷笑、法庭上那些质疑的目光,在他脑海里交织、旋转,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勒断。
“沉舟……”苏晚轻轻唤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回家吧。”
厉沉舟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冷的,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体内疯狂冲撞,寻找着一个出口。
他想起念慈出事那天,他从地里赶回来,看到苏晚抱着念慈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抱着苏晚和念慈,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两具破碎的躯壳,一个是女儿的,一个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苏晚昏迷的那些日子,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心里说:晚晚,你醒醒,你要是也走了,我怎么办?
他想起张强在法庭上指着他说:“是厉沉舟给了我钱,让我快点送货!”那一刻,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要把他凌迟。
他想起苏晚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震惊、痛苦和怀疑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可以忍受别人的误解,可以忍受记者的追问,可以忍受张强的污蔑,却无法忍受苏晚的怀疑。
他知道苏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痛苦了,太害怕了。可他还是疼,疼得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胸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厉沉舟猛地抬起胳膊,用尽全力,朝着玻璃窗狠狠肘击过去!
“砰!”
一声巨响在走廊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玻璃瞬间裂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玻璃。紧接着,“哗啦”一声,玻璃碎片从中间脱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苏晚被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沉舟!你干什么!”
厉沉舟没有回头。他的胳膊肘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红得刺眼。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了出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无力地靠在窗台上。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急促的呼吸声和厉沉舟粗重的喘息声。
几个法警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厉沉舟流血的手臂,脸色一变:“先生,您没事吧?”
厉沉舟没有理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肘,鲜血还在往外流,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
苏晚反应过来,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疯了!厉沉舟你疯了!你这样是想让我再失去你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绝望。
厉沉舟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苏晚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害怕。
看到她这个样子,厉沉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晚晚,对不起……我忍不住。”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苏晚哭着喊道,“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念慈在天上看着,她希望你这样吗?”
提到念慈,厉沉舟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法警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忍。其中一个年长的法警叹了口气,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失去孩子是很痛苦的事,可您不能这样伤害自己。我们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吧。”
厉沉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玻璃上,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冰冷的泪。
他突然想起念慈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玻璃,吓得哇哇大哭。他当时还笑着说:“没事,碎了就碎了,爸爸再换一块新的。”
可有些东西碎了,是永远换不回来的。
比如念慈的生命。
比如他和苏晚心中那些曾经的美好。
苏晚见他不动,哭得更凶了:“厉沉舟,你看着我!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要陪着我,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念慈,还要一起生活下去!你要是连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让我怎么活?”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厉沉舟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晚。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那种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不仅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苏晚。
他不能再这样了。
念慈已经走了,他不能再让苏晚失去他。
厉沉舟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好,我去处理伤口。”
苏晚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医务室走去。
法警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让人去清理地上的碎玻璃。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那声巨响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玻璃碎片,默默诉说着刚才的一切。
医务室里,医生给厉沉舟处理伤口。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医生一边消毒一边说:“你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再偏一点,骨头都要断了。”
厉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苏晚的手。苏晚的手冰凉,他用力攥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缝合的时候很疼,可厉沉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疼,和他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处理完伤口,医生给他包扎好,叮嘱道:“这几天不要沾水,不要用力,按时换药。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厉沉舟点了点头,和苏晚一起走出了医务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可厉沉舟的心里,却依旧一片灰暗。
苏晚一直扶着他,没有说话。直到走到车边,她才停下脚步,看着他,轻声说:“沉舟,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吗?念慈走了,我们都很痛苦,可我们还活着,我们得好好活着,为了念慈,也为了我们自己。”
厉沉舟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哽咽:“晚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害怕。”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害怕有一天,我醒来,你也不在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厉沉舟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把苏晚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会的,晚晚,不会的。”他一遍遍地说,声音颤抖,“我会好好活着,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苏晚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恐惧都哭了出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可他们的心里,却永远有一块地方,被阴影笼罩着,那是念慈离开后留下的缺口,永远无法填补。
回到家,苏晚给厉沉舟换了药。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厉沉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为了苏晚,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在天上看着他们的念慈。
晚上,苏晚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沉舟,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这样了。我们要好好过日子,好吗?”
厉沉舟紧紧抱着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温柔而坚定:“晚晚,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补偿我们失去的一切。”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房间里,洒在他们身上。念慈的照片摆在床头,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
厉沉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默默说:念慈,爸爸会好好照顾妈妈,会好好活着,你放心吧。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痛苦和煎熬。但只要苏晚在他身边,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碎玻璃可以清理干净,伤口也可以慢慢愈合。可失去女儿的痛,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
但他们会带着这份痛,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念慈希望看到的。
那天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苏晚把最后一盆染好的布晾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回屋。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柔地洒在地板上,却照不进某些角落里正在悄悄滋生的阴影。
她喊了一声:“沉舟?”
没人应。
苏晚愣了一下,以为厉沉舟在院子里抽烟,便又提高了声音:“厉沉舟,你在哪儿?我煮了粥,出来喝点。”
依旧没有回应。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提醒着什么。苏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自从念慈走后,厉沉舟就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叫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苏晚知道他心里苦,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可今晚的安静,却让她莫名地心慌。
她走到客厅,没人。
走到卧室,也没人。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卫生间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吃东西?
苏晚皱了皱眉,轻轻敲了敲门:“沉舟,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而且比刚才更急促了些。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用力推了推门,门没锁,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厉沉舟跪在马桶旁边,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头低得很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动作急促而慌乱,像是在拼命往嘴里塞什么东西。可奇怪的是,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沉舟?”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你……你在干什么?”
厉沉舟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脸上还沾着一些水渍,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诡异。
看到苏晚,他愣了一下,嘴巴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想去拉他:“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手是空的,你在吃什么?”
厉沉舟却猛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和抗拒。他的嘴巴依旧在动,像是在极力吞咽什么,可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一样,“别碰我……我在吃……我在吃……”
“你在吃什么?”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死死盯着厉沉舟的手,又看向他的嘴,“你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沉舟,你别吓我……”
厉沉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吃……念慈的肉。”
轰——
苏晚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厉沉舟,你在胡说什么?念慈……念慈已经不在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早就……”
“我知道。”厉沉舟打断她,眼神空洞,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她不在了,我知道她的身体已经被火化了,只剩下一坛骨灰。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说着,又低下头,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每天都能闻到她的味道,就在这马桶旁边,就在这地上,就在空气里。”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她的肉……她的肉很香,像小时候我在山里烤的野鸡一样香。我吃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想去抱住厉沉舟,却又不敢靠近。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厉沉舟,这样陌生,这样可怕,这样……让人心碎。
“沉舟,你醒醒!”苏晚哭着喊道,“那不是念慈的肉!念慈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你这是……你这是太想她了,你出现幻觉了!”
“幻觉?”厉沉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这不是幻觉。你闻不到吗?你看,这里还有她的血,这里还有她的骨头渣子。”
他说着,用手指着马桶旁边的地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瓷砖。
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厉沉舟是真的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理上的病。失去女儿的痛苦,被污蔑的屈辱,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和煎熬,终于把他压垮了。
“沉舟,我们去医院,好不好?”苏晚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带着哀求,“我们去看医生,医生会治好你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不去医院。”厉沉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医院里都是死人的味道,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念慈。”
他说着,又低下头,用手抠着地板,指甲都抠出血了,他却浑然不觉。
“念慈在这里,她一直在叫我,叫我爸爸,叫我吃她的肉。她说她不疼,她说她想让我记住她的味道,她说只要我吃了她的肉,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晚听得心如刀绞,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厉沉舟,死死地抱着他,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沉舟,你别这样,你别这样……”苏晚哽咽着说,“念慈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她那么爱你,她那么懂事,她怎么会让你吃她的肉?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幸福,希望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厉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苏晚怀里。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寂静的夜里哀嚎。
“晚晚……我好疼……”厉沉舟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每天都能看到念慈,她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没救她。她说她冷,她说她怕,她说她想回家……”
“我也想救她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我当时不在她身边,我在地里干活,我要是早点回来,她就不会出事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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