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苏松棉布与白银风涛(2/2)
午后,他们进入镇中的一家清雅茶馆。茶馆里聚集了不少本地士绅、塾师、落第书生,以及一些看似成功商人打扮却谈论诗书者。话题从时文制艺渐渐转向时政。
“张江陵(张居正)‘一条鞭法’行诸全国,赋役折银,简化是简化了,可州县征收火耗(将碎银熔铸为银锭的损耗,实为附加税)愈来愈重,百姓实则未减负担!”一个老秀才愤愤道。
“海刚峰(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力行清丈,抑制豪强,固然刚直,可也得罪人太多,恐难持久。”另一人摇头。
“如今朝堂,浙党、楚党、阉党……争斗不休,边关吃紧,辽东建州女真渐成气候,东南又有倭寇余孽与红毛番(荷兰人)滋扰,可谓多事之秋。”一个消息灵通的商人忧心忡忡。
“听闻泰西传教士利玛窦等人,已到京师,带来诸多奇技淫巧与异教之说,朝中亦有人与之交往……”话题又转向西学东渐,有人好奇,有人排斥。
林枫与苏婉晴静静品茶,听着这些议论。他们看到了一个在经济高度商品化、社会阶层流动加速、思想文化活跃的同时,也面临着政治腐败加剧、党争激烈、国防压力增大、传统意识形态受到冲击的复杂局面。这个文明,内部正孕育着前所未有的新因素(商品经济、雇佣劳动、市民文化、西学),但旧有的帝国框架(中央集权官僚制、儒家伦理、小农经济基础)正承受着巨大张力。
茶馆窗外,运河上船只往来不息,运载着棉布、生丝、瓷器、书籍,也运载着白银、消息和看不见的风险。
傍晚,他们登上镇外一处小山丘,俯瞰震泽镇及周边乡村。夕阳余晖下,水网如织,稻田、棉田、桑林、鱼塘、村落、市镇,构成一幅无比精细、高效、却也绷得紧紧的生产图景。无数家庭,就像这巨大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被市场的无形之手和官府的有形之手共同牵引着,辛勤劳作,算计盈亏,应对着赋税、物价、竞争和不确定的未来。
“如果说唐的危机在于‘军事-贵族’体系的失衡,宋的困境在于‘国家-市场’治理的复杂性,”林枫缓缓开口,“那么明末所呈现的,则是一种‘传统农耕帝国’与‘早期全球贸易/商品经济’碰撞下的系统性不适。白银流入刺激了经济,却也引发了通货膨胀和货币依赖;商品经济带来了繁荣,却加速了土地兼并和社会分化;市民阶层兴起,提出了新的文化政治诉求,却与僵化的官僚体制产生冲突;外部世界的新知识、新技术、新物种(如玉米、番薯)传入,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却也带来了意识形态和安全的挑战。”
苏婉晴点头,共鸣之力让她能感受到这片丰饶土地下潜藏的暗流:“这是一个‘肥胖’而‘脆弱’的文明。它的经济躯体因商业化而庞大,血液(白银)依赖于外部输入,神经(官僚系统)反应迟缓,免疫系统(社会调节和国防能力)在内部压力和外部威胁下开始出现问题。‘苏松棉布’的繁华,建立在‘白银风涛’的波动之上,而整个帝国,还未学会在风涛中稳健航行。”
他们想起了在“归零境”看到的“意义真空”,在“概念境”看到的“定义权战争”。明末社会呈现的,或许是一种“转型期综合症”——旧范式已难以维系,新范式尚未确立,各种力量、观念、利益激烈碰撞,社会呈现出高度活跃与高度不确定性并存的特征。能否顺利完成转型,避免系统崩溃,是它面临的历史大考。
夜色降临,市镇灯火点点,织机声依旧隐约可闻。这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为世界市场生产着布匹的世界工厂雏形,也是一个在内部危机和外部挑战前有些茫然的古老帝国缩影。
“远眺号”悄然升空,离开了这片烟雨繁华、却又潜藏风涛的江南水乡。舷窗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运河上一艘艘亮着灯笼、南来北往的货船,如同这个时代的经济命脉,在黑暗中执着地流淌。
掌心的印记,彻底归于平静。归家的坐标,闪烁着温暖而确定的光芒。
这一次,他们对“文明肉身”的触摸,终于触及了近代前夜那复杂而敏感的神经末梢。唐的“锈”,宋的“霜”,明的“涛”,共同构成了古典中国文明在面对不同历史阶段核心挑战时的生动病案。而这些,都将化为“万界医典”中,关于文明演进、适应与危机的,无比珍贵的深层记忆。
“远眺号”穿越最后的时空帘幕,向着那片等待已久的星海,疾驰而去。
(时空巡游者·古代文明沉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