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新月徽记(1/2)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十月,重庆。
那张自黄桷树暗格中取出的青帮“理”字辈联络图,如同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沈宅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谨慎与抉择压力。图被秘密誊抄了一份,原件则由沈知默寻了个极其隐秘之处收藏。铜钱作为关键信物,则由沈知意贴身保管,她发现只要自己集中精神,铜钱与誊抄地图上某些标记点之间,偶尔会产生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牵引感”,这或许能帮助辨别哪些节点仍具“活性”或与信物存在更深联系。
然而,如何利用这张图,成了争论的焦点。
徐砚深主张极审慎地、有选择地接触外围次要节点,先试探虚实,避免直接触碰可能被渗透的核心点。顾慎之则认为,既然敌人(“新月社”)可能已渗透此网络,那么他们的行动也必须加快,利用信息差,在对方察觉并反应之前,获取关键情报,特别是关于“新月社”本身的结构与行动计划。
赵守拙则从技术角度提出,能否根据地图上的符号系统,结合笔记本中破译出的部分密码规律,反向推导出“新月社”可能使用的联络方式或指令,从而进行监控或误导。
争论未果,但一个共识是:绝不能打草惊蛇,尤其要防备那个涂老头可能的后续动作。顾慎之安排的地下眼线反馈,涂老头在事发后第二天就离开了曾家岩的住处,不知去向,这更添了几分不安。
另一方面,对“新月社”及其广播、药物渗透的调查并未放松。林静云对“净心散”和“安神茶”的分析有了进一步发现:其中起主要作用的植物碱成分,与一种川滇边境特有的、名为“迷魂草”的稀有植物高度吻合。这种植物在当地某些古老巫傩仪式中被微量使用,据说能使人“通灵”或“见幻”,但极难人工培育,且采集时间、部位颇有讲究。
“迷魂草……”顾慎之听到这个名称时,若有所思,“我记得,大概两年前,重庆的药材黑市上,曾短暂出现过一批高价求购‘迷魂草’或相关信息的单子,来源很神秘。后来就不了了之。现在看来,恐怕就是‘新月社’或苏慕白在为‘幻雾’改良做原料准备。”
线索开始向地域和特定的物资渠道收拢。而广播信号的追踪,在赵守拙不懈的努力和一次大胆的夜间定向探测后,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最强且最稳定的信号源,似乎指向南岸黄山一带。那里山林茂密,地形复杂,且靠近蒋介石的黄山官邸等要地,戒备森严,却又因其“灯下黑”和地形优势,成为设置隐蔽发射点的绝佳位置。
“黄山……”沈知默沉吟,“那里可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有发射点,也必然伪装得极好,且有相当级别的掩护。”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敌人隐藏在迷雾与特权之后。
转机出现在十月中旬一个阴雨的午后。杜清晏的身体经过数月调养,已基本康复,只是气血仍虚。他不再满足于整理资料和内部沟通,开始尝试以《沪江评论》筹备复刊的名义,有限度地接触重庆文化界、新闻界人士,一方面为刊物造势,另一方面也借此收集信息。
这天,他受邀参加一个由本地报业公会组织的、主题颇为空泛的“战时文化责任”茶话会。与会者多是各报社编辑、副刊写手、少数大学教授,人员芜杂。杜清晏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那些或慷慨激昂、或言不由衷的发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诸人。
他的目光在一个坐在前排侧面、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上停顿了一下。此人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引经据典,谈吐清晰,观点在“保存国粹”与“适应新潮”之间显得颇为“辩证”,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称其为“苏慕白苏先生”,是位学问渊博的隐士,偶尔在《西南学术》之类刊物上发表文章,不慕名利云云。
苏慕白!
杜清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掩饰,目光更加仔细地观察。此人相貌清癯,眼神温和,举止有度,怎么看都像一位纯粹的学者,与想象中阴险的日谍或心理战专家相去甚远。然而,杜清晏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茶话会进行到中途,主持人提到近期敌机轰炸造成的文化损失时,苏慕白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观察者般的抽离。而且,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雅的银戒指,戒面似乎镶嵌着一小块深色石头,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
茶话会结束后,众人散场。杜清晏故意落后几步,看到苏慕白与几位相熟的文化人寒暄后,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步入了蒙蒙细雨之中。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险跟上一段。
苏慕白并未返回住所,而是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最后走进了一家位于较场口附近、门面不大却颇为雅致的书店,名叫“听松阁”。杜清晏记得,顾慎之似乎提过,这家书店背景有些复杂,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在书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杯茶,假装看书,目光却不时瞥向书店门口。大约过了半小时,苏慕白才从书店出来,手里多了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他依旧撑着伞,沿着来路返回。
杜清晏正思忖是否要继续跟,忽然,书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此人穿着普通的蓝布工装,像个学徒或伙计,手里提着一个较大的藤箱。他出门后左右看了看,便朝着与苏慕白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就在此人转身的瞬间,杜清晏眼尖地看到,他工装上衣靠近肩膀的侧缝处,似乎用同色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弯月形的图案!因为雨水打湿了布料,那图案在深蓝色背景上显出一丝细微的色泽差异,若非角度和光线恰好,绝难发现!
新月徽记!
杜清晏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丢下茶钱,匆匆下楼,远远地跟上了那个工装男子。男子似乎很警惕,在巷弄里七拐八绕,不时回头张望。杜清晏不敢跟得太紧,只能尽量记住他的行进路线。
最终,工装男子走进了靠近储奇门码头的一片棚户区,那里鱼龙混杂,地形极其复杂。杜清晏眼看再跟下去很可能暴露,只得记下大致方位,迅速撤离。
回到沈宅,杜清晏立刻将所见告知众人。
“苏慕白果然在活动!‘听松阁’书店很可能是他的一个联络点或信息中转站!”徐砚深眼神锐利,“那个工装男子,带着新月标记,可能是他们的下层跑腿或分发人员。储奇门码头棚户区……那里是‘净心散’和‘安神茶’最容易流通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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