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薄暮归舟(1/2)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汉口下游约十五里处,一片荒芜的江滩芦苇荡深处,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挤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水坞旁。此处河道岔口众多,芦苇茂密如墙,是走私者和渔民躲避风头的老地方,如今也成为各路逃亡者的临时落脚点。
最大的一条乌篷船内,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杜清晏躺在干燥的草垫上,身上盖着几层粗布,面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许多。周明心正小心地用烧开的凉水为他清洗脸上的污迹和细小伤口。他肩头被江底礁石撞出的伤口已经过简单的清创包扎,肋骨似乎也有骨裂,但万幸没有严重内出血的迹象。
旁边的程静渊靠着船舱壁半坐着,胸前重新包扎过,服下了联络点储备的消炎药粉,呼吸虽弱但平稳,正闭目养神,保存着每一分体力。
最让人揪心的是程念柳。孩子躺在沈知意怀里,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瓷白,仿佛全身的血液和生气都被抽空了。沈知意用指尖沾着温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哀伤。她能感觉到,孩子的身体机能还在,但那曾经让她惊异的、充沛的灵性与精神感应,已经如同熄灭的烛火,只余一点微温的灰烬。
赵守拙在船尾,正用最后一点工具和材料,试图修复小船最严重的漏水处。他的动作有些急躁,昨晚以来连番的惊吓、搏斗、失去战友(詹姆斯和徐砚深等人下落不明)的焦虑,以及对沈知意所描述的那种“锚定”代价的无力感,都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沈知意坐在船舱中央,她换上了一套从联络点找到的、不合身的粗布衣裤,长发简单束起。她的脸色比其他人好些,甚至有种异样的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眼神偶尔会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倾听或感应着什么遥远的东西。每当这时,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眉心微蹙。
她在适应那种“锚定”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突然多了一条无形的、连接着大地的脐带,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脉动。距离铁牛越远,这种联系带来的不是断裂的疼痛,而是一种逐渐加深的“虚浮感”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一部分生命力和感知被永远留在了那片江底。她必须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完全“存在于”当下这个船舱里。
“联络点留下的药不多,主要是止血消炎的。”周明心处理完杜清晏的伤口,擦了擦手,神色忧虑,“清晏需要更好的医生,肋骨可能断了。师叔的子弹必须尽快取出。念柳……她这样不吃不喝,光靠水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日军白天很可能沿江搜索。”
沈知意点点头,这些她都清楚。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杜清晏,又望向船舱外被芦苇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徐砚深、林静云、詹姆斯……他们在哪里?汇丰银行楼顶没有滑索,他们是不是遇到了危险?还是成功撤离了?
“我们必须尽快去重庆。”沈知意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决断,“二哥和家里在那边有安排,医疗条件也相对好些。汉口不能久留。”
“怎么去?”赵守拙停下手中的活,“水路被封锁,陆路关卡重重,我们这一船伤员病号,还有孩子,太显眼了。”
沈知意思索片刻:“联络点有没有留下备用的身份证明或者通行文件?”
周明心摇头:“我检查过了,只有一些零钱和应急药品,文件和电台都被转移或销毁了,应该是防备这里暴露。”她顿了顿,“不过……我或许有个办法。”
众人都看向她。
“我在汉口活动时,认识一个跑宜昌、重庆水路的船老大,姓魏,人很义气,专帮一些‘不方便’的人走货。”周明心压低声音,“他的船偶尔会走偏僻水道,绕过一些检查站。但收费不菲,而且只接熟客介绍。”
“能找到他吗?”沈知意问。
“他常年在江汉关下游的龙王庙码头一带揽活,但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今天码头肯定查得严。”周明心看了看天色,“我晌午过后想办法混出去打听一下,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打点的钱。”
钱。他们现在身无长物。沈知意身上值钱的东西在江底早不知去向,程静渊、赵守拙等人亦然。周明心身上或许还有点零钱,但绝对不够贿赂一个胆大包天的船老大。
船舱内陷入沉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尤其在战时。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杜清晏,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嗬嗬的异响,身体轻微抽搐起来!
“清晏!”周明心连忙俯身查看。
只见杜清晏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嘴唇翕动,仿佛在梦魇中挣扎。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草垫。
“他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伤口感染发烧了?”赵守拙也凑过来。
沈知意却察觉到了不同。她靠近杜清晏,屏息凝神,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那种与地脉连接后变得更为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去“感受”。她感觉到,杜清晏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铁牛古阵同源但却更加锋锐、更加“人性”的气息——那是青铜匕首留下的印记。而此刻,这丝印记正在微微发烫,与他自身混乱的意识产生共鸣。
“他在‘看’到东西……”沈知意轻声说,“可能是匕首残留的……记忆碎片,或者……与他自己的梦境混合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杜清晏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笔记本……黑……松本……衣……口袋……”
几人面面相觑。
“笔记本?黑皮的?”周明心反应最快,“难道是那个神秘纸条上说的,松本怀里的黑皮笔记本?”
杜清晏在昏迷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数据……备份……微型……胶片……”
赵守拙脸色一变:“如果松本把核心实验数据用微型胶片做了备份,随身携带……那笔记本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那里面不止有‘七钟’的秘密,可能还有‘启灵散’配方、频率算法、甚至他在东北和武汉做人体实验的全部记录!”
“松本现在应该在日军医院,戒备森严。”程静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而且,我们自身难保……”
“但那个给纸条的神秘人想要它。”沈知意缓缓道,“那人能在日军内部活动,知道清巢行动,还愿意冒险帮我们一次。他要笔记本,也许是为了阻止技术扩散,也许是另有目的。但无论如何,那笔记本留在松本手里,或者落入日军高层手里,都是祸害。”
“你想去拿?”周明心瞪大眼睛,“这太疯狂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松本在哪家医院,也不知道他死没死。就算知道,怎么进去?怎么找?怎么出来?”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感到那种源自江底的“虚浮感”又加重了些,同时,一种奇异的、模糊的“方向感”却在意识中隐约浮现。这不是视觉或听觉,更像是……铁牛古阵对残留的、强烈的“能量印记”或“因果纠缠”的微弱反馈?松本作为事件的核心反派,又在那主厅被混乱能量近距离冲击,或许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可以被古阵隐约感知到的“痕迹”?
这感觉很玄妙,无法证实,但她此刻愿意相信这份直觉。
“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医院。”沈知意说,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猜得没错,松本被那股能量冲击,他所在的地方,会残留一种特殊的‘混乱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我能。”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我应该能大致定位。”
“然后呢?就算你找到他,怎么拿到笔记本?”赵守拙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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