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亢龙有悔！（1/1）

时值下午，饭点已过，喧嚣散去。这外头的雪是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从铅灰色的天空撒下来，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朱开山独自站在后院的屋檐下，没有披外套，只穿着夹袄，眉头紧锁，怔怔地望着门外纷飞的大雪。原来是刘掌柜的那番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呢。

正出神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他娘从外头回来了。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落了一层雪。她一眼瞧见站在风口里的老头子，赶紧几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嘴里念叨着：“他爹啊，你咋回事？这么大的雪，在外头站着干啥？多冷啊！快回来，回来，别冻着！”

老两口相携着进了堂屋，关上门，屋里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朱开山却依然有些神不守舍。文他娘一边拍打着身上沾的雪花，一边看着他，问道：“咋了？看你心事重重的。今儿个不是挺顺当么？”

朱开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老伴，脸上带着少见的懊悔：“老婆子，今天我……办错了一件事儿。”

“啥事儿啊？”文他娘停下手，疑惑地看着他，“开业礼数不周到？还是算错账了？”

朱开山摇摇头，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才闷闷地说道：“是没把……潘五爷请来。”

“啧！”文他娘一听这名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请他干啥呀？他把咱家都折腾成啥样了？上回那‘死人’的事儿，多悬乎！差点把咱这招牌都给砸了！咱没去找他算账就不错了，还请他？凭啥？”

朱开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漫天飞舞的大雪，声音低沉：“唉，你没看见今天刘掌柜说起潘五爷时那个样……一提起他，眼睛都红了，恨得咬牙切齿。再想想刘掌柜他们家从前……那也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可现在呢？就剩他爷俩，差点连儿子都让人给砍了。一想到那潘五爷啊，我这心里头啊，就跟这外头的天儿一样，发冷。”

他转过身，面对着老伴，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清明：“争来斗去的，有什么用？赢了，也就是一口气；输了，可能就是家破人亡。刘掌柜家就是前车之鉴。咱们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孩子们也都安生了，我不想再折腾了，也不想哪天让咱家也落到刘掌柜那份儿上。”

文他娘听着丈夫的话，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也陷入了沉思。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老头子说得在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潘五爷那种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手段又阴狠，被他盯上了，就像被毒蛇盯上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咬你一口。就算这次开业他没捣乱，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使坏？有这么个坏邻居在暗处天天琢磨你，确实让人睡觉都不踏实。

“我不争了，也不斗了。”朱开山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起来，“这一半天儿，等雪小点儿，我就亲自去趟潘家，把潘五爷请来。咱给他摆上一桌，跟他……赔个不是，认个错，服个软。把以前那些过节，能化解的就化解了。哪怕不能成朋友，也求个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做各的买卖，相安无事。”

文他娘仔细琢磨着丈夫的话，心里那股子对潘五爷的气还没完全消，但也知道这是目前看来最稳妥、最能求平安的法子了。打打杀杀、争强斗狠，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现在他们有了家业，有了儿孙，图的就是个安稳。既然男人已经拿了主意，她这当家的婆娘还能说什么？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憋着一股气，觉得窝囊。可为么孩子们能过上个安生日子，窝囊就窝囊点吧。他老头子都能忍，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她没再反驳，只是转身走向炉子，拿起水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那……行吧。你既然想好了，就这么办吧，我把水打来，先沏点热茶给你喝吧，啊……驱驱寒……”

说着，她提着水壶，推开一条门缝，侧身出去打水了。雪花趁机飘了几片进来，落在温热的地面上，迅速融化，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朱开山看着老伴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转头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与飞雪，久久沉默。服软认错，对于他这样硬气了一辈子的闯关东汉子来说，并不容易。但为了这个家，为了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份安宁，有些头，该低还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