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二十二)(1/1)
场景又来到他三岁时,爹娘正在院子里忙碌着,他手里拿着爹亲手做的木剑,
那木剑是用一根光滑的桃木削成的,大小正适合他小小的手掌,边缘被爹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伤到手。他学着戏文里武将的模样,挥舞着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不成调的“杀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小的身影在晾晒的衣物间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娘正在院角的石磨旁磨着玉米面,金黄的粉末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香。她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慈爱。“慢点儿跑,别摔着了。”她柔声叮嘱道,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
爹则在另一边修补着篱笆,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笃笃地敲着。他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儿子挥舞木剑的憨态,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我们阿法以后要当大将军咧!”爹笑着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认真的期许。
吴法听到爹的话,挥舞木剑的动作更加卖力了,他跑到爹面前,把木剑高高举起,奶声奶气地喊:“将军!阿法!”
爹放下锤子,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起来,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哈哈大笑:“对!我们阿法是大将军!以后保护爹娘,保护咱们家!”
“嗯!”吴法重重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他搂着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爹宽厚的肩膀上,闻着那熟悉的、混杂着汗水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心里觉得无比踏实。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爹娘偶尔的交谈声和他自己开心的咿呀声。这平淡而温馨的画面,像一幅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画,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与之前幻境中那些狰狞、痛苦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心中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颜笑站在幻境外看到此处,觉得差不多了,“凡师兄,可以切换场景了吗?”“等等……”凡尘景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笑笑,你看这儿,幼年时期爹娘对他过于溺爱是造成他后来性格自私暴虐的根源之一。你瞧,他不过是摔了一跤,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明明自己能爬起来捡,娘却像丢了魂似的扑过去,又是揉胳膊又是吹膝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儿,摔疼了吧?都怪这地不平,娘打它!’说着还真就用脚跺了跺地面。
爹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板着脸走过来,不是教他要坚强,而是直接把木剑捡起来递到他手里,还连声哄着‘阿法不哭,是木剑不好,让我们阿法摔跤了,爹回头再给你做个更好的!’。孩子摔跤本是常事,可他们却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过错推给外界,对他百般呵护,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别人都该围着他转,稍有不顺心,便会把责任推给别人,稍有不如意,便会心生怨怼。
你再看,他抢了邻居家孩子的糖糕,那孩子哭着来找爹娘评理,娘不仅不训斥他,反而笑着把他护在身后,对那孩子说‘我们阿法还小,你当哥哥的让着点怎么了?一块糖糕而已,多大点事!’爹更是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给那孩子,算是了结。如此一来,他便认为是理所当然,犯错也无需承担后果,这骄纵蛮横的性子,不就是这样一点点惯出来的吗?”
“的确,孩子的是非观往往是在成长过程中通过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言行潜移默化塑造的。爹娘的溺爱就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模糊了他对对错的认知边界。当他抢夺同伴的糖糕时,母亲那句“我们阿法还小”的护短,父亲直接用铜板“摆平”麻烦的举动,在他小小的世界里种下了“我的需求就是第一位”“犯错可以不用负责”的种子。
他从未被教导过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从未体验过因自己的错误给他人带来的困扰与歉意。在父母日复一日的纵容下,他心中的“自我”无限膨胀,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住原本可以健康生长的善良与同理心。当他长大后,在赌场输光银子便对婉娘施暴,面对女儿的哀求反而更加暴戾,这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恶,而是童年时期那些被忽视的“小错”在岁月里发酵、膨胀的结果。那些被父母用“爱”包裹的纵容,最终变成了刺向他人也毁灭自己的利刃。”
颜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世间最可悲的,莫过于以爱为名的伤害。他们以为倾尽全力护他周全,却不知这密不透风的“保护”,早已剥夺了他直面风雨、明辨是非的能力。待到他走出这方寸小院,面对世间的复杂与规则,那被惯坏的性子便成了伤人伤己的利器。婉娘的惨死,吴念的恐惧,这个家的破碎……追根溯源,竟都能在这些看似温馨的日常点滴中,找到最初的祸根。”
说完,她右手一挥,幻境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娘……爹……”吴法一时慌了神,他害怕刚刚只是一场梦。
接着,他又回到爹娘身边,不过此刻的他们双双倒在血泊之中,“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情急之下,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娘,却听见“哐当”一声,一把匕首从他手中掉落,十指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不……不可能……不是我……不是我……”吴法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看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爹娘,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我怎么会……我怎么会杀了你们……”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被爹伸出来的手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血污。
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染在他的衣裤上,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他慌乱地想要爬起来,手脚却像不听使唤一般,在地上胡乱地蹬踢着,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手印。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爹娘死不瞑目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与宠溺,只剩下无尽的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望的控诉。这眼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吴法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逃,想逃离这血腥的现场,逃离爹娘那控诉的目光,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挪不开半步。“是你……是你杀了他们……”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不!不是我!我没有!”吴法抱着头,疯狂地嘶吼着,试图驱散那可怕的声音和眼前的景象。可无论他怎么挣扎,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他手上那洗不掉的血迹,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