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二十一)(1/1)
吴法听着父亲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冒,顺手拿起一旁的茶杯泼向父亲。
滚烫的茶水溅了父亲满脸,父亲被烫得闷哼一声,捂着脸痛苦地佝偻起身子。母亲尖叫着扑过来:“阿法!你疯了!那是你爹啊!”婉娘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查看父亲的伤势,父亲的额角已经被烫红了一大片,嘴角甚至渗出血丝。“爹,您怎么样?”
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着父亲脸上的水渍。吴法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觉得一阵畅快,仿佛积压在心底的烦躁都随着那杯热茶泼了出去。他冷哼一声,转身摔门而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母亲绝望的哭声。
幻境再次转换,苏婉娘浑身是伤的躺在床上,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寒风中瑟缩的枯叶,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细密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惨淡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钻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痛苦而麻木的神情。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药碗边缘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渍。
吴法站在床前,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暴虐再次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今日在赌场输光了所有银子,回来便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了婉娘身上,那些拳脚落在她身上时,她甚至没有力气哭喊,只是默默承受着,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装死?就是因为娶了你,我的手气一日不一日。”“爹……”几岁的吴念拽着爹爹的衣角,哭泣道:“爹不要……不要打娘。”
吴法看着眼前的女儿,心中的戾气更盛,一把将她甩开:“滚开!”吴念小小的身子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着吴法的神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再次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苏婉娘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嫌恶。“哭哭哭!就知道哭!”他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床榻上踹去。
就在这时,苏婉娘原本紧闭的双眼忽然猛地睁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恐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她死死地盯着吴法,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双眼,却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与残忍。
吴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又看看一脸狰狞的父亲,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吴念压抑不住的、抽噎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吴法踹出去的脚僵在半空,看着苏婉娘那双圆睁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施暴。月光下,苏婉娘瘦弱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残殆尽的花,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生机。
爹娘听到动静,冲进屋内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扑到床前,颤抖的手抚上苏婉娘冰冷的脸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婉儿!我的婉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父亲也老泪纵横,指着吴法,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报官……”。母亲抱着苏婉娘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你这个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啊!”
吴法此刻有些慌了,不是因为对妻子的愧疚,而是害怕官府的追究,害怕自己这“家暴致死”的罪名一旦坐实,不仅会被打入大牢,甚至可能落得个秋后问斩的下场。他看着母亲抱着婉娘冰冷的身体哭得几近昏厥,看着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想开口辩解,想说不是他,想说婉娘是自己病死的,但看着婉娘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痕,看着爹娘那悲痛欲绝又充满怨毒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冷汗涔涔地从额头滑落。
第一重幻境到此就结束了,颜笑又从玉盘里捡起一些记忆碎片,掌心灵力幻化的虚拟场景与碎片结合,朝着第二重幻境飘去。
吴法穿过一片黑暗,又回到儿时住过的土房里,“孩子快过来……到娘这儿来,”娘坐在木椅上对着他招手。
“我……”他张开口发现自己能会说话了,只不过发出的是“咿咿呀呀……”的
声音,软糯得像刚出壳的雏鸟。他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胖乎乎、肉嘟嘟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泥土,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双腿软得像面条,摇摇晃晃差点摔倒,最后是跌坐在地上,发出“咿呀”的抗议声。
坐在木椅上的母亲见状,脸上立刻漾起温柔的笑意,起身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母亲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奶香,让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我的傻阿法,走路都走不稳呢。”母亲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宠溺。她抱着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蒸得软乎乎的米糕,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轻轻吹凉,才递到他嘴边:“来,吃糕糕。”
吴法下意识地张开嘴,米糕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软糯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蝴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笑着,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母亲年轻而健康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温柔,心中那股陌生的暖流再次涌了上来,比在第一重幻境中更为汹涌。这一次,没有暴戾的自己,没有病榻上的母亲,没有哭泣的婉娘,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母爱。他想回应,想喊一声“娘”,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急得小脸通红,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就在这时,母亲抱着他走到窗边,指着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衣物,柔声说:“你看,那是你爹的衣服,还有……”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憧憬的笑容,“等阿法长大了,娘也给你做新衣服,做很多很多……”
吴法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院子里的竹竿上,几件粗布衣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亲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宁静而美好,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他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轻柔的话语,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安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在这“咿咿呀呀”的懵懂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儿子……我的儿子……”爹推门回到家中,一把从娘怀里抱起他,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脸蛋,那粗糙的触感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刺得他咯咯直笑。爹的力气真大,把他举得高高的,逗得他伸出小胖手去抓爹的耳朵。“慢点慢点,当心摔着孩子!”娘在一旁笑着嗔怪,伸手扶着他的小胳膊,眼里满是担忧,却又藏不住那抹温柔的笑意。
爹哈哈大笑着把他放回怀里,用大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屁股:“你娘就是爱操心!咱阿法结实着呢!今天在地里挖到了几个甜薯,晚上给你烤着吃,香得很!”他似懂非懂地“咿呀”着,小手紧紧搂着爹的脖子,感受着爹胸膛有力的心跳,那是一种无比安心的节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温暖得让人几乎要融化在这寻常的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