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十九）（1/1）

十九来到卷宗库，先按入狱时间找到对应的方位，再根据地址找到堆放卷宗的木格，最后再按照姓名查找。

“找到了……吴法，”他把卷宗小心的取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封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边角处有些磨损，显然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被翻动过了。他找了个靠窗的木桌坐下，轻轻吹去封皮上的灰尘，翻开了卷宗。第一页是吴法的基本信息：姓名、生辰、籍贯、死亡日期及原因，与之前资料上记录的大致相同。

十九耐着性子往后翻，记录的多是他阳间作奸犯科的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看得他眉头越皱越紧。他跳过这些早已知晓的罪证，专挑那些与家庭相关的记录。翻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行小字：“妻，苏氏，讳婉娘，卒于至正四年冬，死因：病殁。”“苏氏婉娘……”十九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一动，“至正四年冬……那时候吴念多大？”

他连忙往前翻找吴念的生辰记录，“苏婉娘离世时，吴念才不过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便失去了母亲，这对她后来的命运，又该是怎样沉重的一击？十九的心沉了沉。他继续往下看，关于苏婉娘的记载仅此一句，再无其他。夫妻关系如何？她的生平？一概没有。

十九不甘心，又仔细翻阅了几遍，甚至连卷宗的夹层都摸了摸，仍是一无所获。他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桌，陷入了沉思。苏婉娘的早逝，会不会就是吴法性情大变的一个潜在诱因？一个原本或许尚存几分温情的男人，在失去妻子后，将生活的不顺与内心的愤懑，尽数发泄在了年幼的女儿身上？这似乎说得通，却又似乎太过单薄。卷宗里关于吴法母亲的记载更是只字未提，仿佛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般。十九叹了口气，看来这夫妻线和母子线的挖掘，远比想象中要困难。他将卷宗重新仔细收好，起身准备离开卷宗库。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按照苏婉娘的姓氏和籍贯，在相应的区域查找起来。既然吴法的卷宗里没有，或许苏氏家族的卷宗，或者当年地方官府的户籍、婚丧嫁娶记录里，能找到一丝线索。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他不想放弃任何一点可能。

“苏婉娘……”十九来到一排木格前，翻找了一阵，并没有发现苏婉娘的卷宗，“难道不在这儿？或许是转世投胎了。”

十九正准备放弃，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标着“苏氏宗族婚丧录”的卷宗，心中一动，连忙取了下来。这卷宗比吴法的那本更为破旧，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按月份记录着苏氏宗族在至正年间的婚丧嫁娶事宜。翻到冬季那一页，果然看到了一行记录：“十一月廿三，族女婉娘，嫁与吴法为妻，于八年后病殁，归葬祖茔之侧。”其夫吴法，性暴，常对其打骂，邻里皆知。”

十九看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这就解释了为何吴法的记忆中关于妻子的片段如此稀少，或许是那些温情本就稀薄得可怜。他继续往下看，在苏婉娘的记录旁，还有一段关于其公婆的记载：“同年腊月，吴法父母，于家中意外身故，死因不明，时婉娘尸骨未寒。”十九将这一段记录抄录好，就急匆匆的回到监察室。

“凡兄、颜姑娘……”十九举着抄录的纸条，脸上难掩激动与沉重：“我查到了！吴法的妻子苏氏婉娘，果然是个苦命人！卷宗里说她素有贤名，侍奉公婆甚孝，可吴法此人‘性暴，常对其打骂，邻里皆知’！”他将纸条递给凡尘景与颜笑，“更关键的是，苏婉娘至正四年冬病殁，而同年腊月，也就是她尸骨未寒之际，吴法的父母就‘于家中意外身故，死因不明’！”

颜笑接过纸条，迅速浏览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吴法在阎王殿的审讯记录里就有他杀害父母的记录，而且她的妻子是被他长期虐待、最终被折磨致死的！这苏婉娘的‘病殁’，根本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吴法经年累月的暴力摧残耗尽了生机！”

“那时间线基本就明了，先是苏婉娘被他虐待而死，然后就是他亲手杀害父母，再对自己的女儿下手，女儿因不堪被辱，悬梁自尽而死。”凡尘景一字一句的

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夫妻这条线能用的记忆太少了，怕是触动不了他，这该如何是好？”颜笑刨开吴法的记忆碎片试图能多找点出来，却只找到零星几个片段：一个是苏婉娘低着头默默为他浆洗衣物的背影，冬日的冷水冻得她手指通红；一个是她抱着年幼的吴念，在灶台边忙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个，是吴法对她怒吼，她瑟缩着不敢言语，眼中满是恐惧。这些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折射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连一点像样的温情画面都找不到……”颜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他对妻子的记忆，似乎只剩下施虐与她的顺从、恐惧。这样一来，我们之前设想的‘先构建温情，再用残酷现实冲击’的方案，在夫妻线上根本无法实施。没有温情作为铺垫，那残酷的真相只会让他更加麻木，甚至可能激起他更深的暴戾。”凡尘景接过颜笑递来的那几片关于苏婉娘的记忆碎片，凝神细看，良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

既然温情难寻，那我们就从苏婉娘的‘贤孝’入手。卷宗上说她‘侍奉公婆甚孝’，这一点，吴法的父母应该是看在眼里的。我们可以让吴法作为旁观者，亲眼看到妻子是如何悉心照料他的父母，如何在他不在家时，独自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如何在公婆生病时衣不解带地伺候。同时，我们可以在幻境中加入公婆对苏婉娘的感激与疼惜之情，甚至可以有公婆私下里对吴法的规劝，希望他能善待婉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后，我们再将他拉回现实记忆——他对苏婉娘的打骂，他对她付出的漠视，以及最终导致她‘病殁’的残酷真相。这种对比，不是温情与残酷的对比，而是妻子的‘贤孝’与他的‘暴戾无情’的对比，是公婆对儿媳的‘认可’与他对妻子的‘践踏’的对比。或许，这种基于道德和责任的冲击，更能让他看清自己的卑劣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