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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秦淮饯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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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宾客陆续散去,画舫渐渐空荡。曾国藩让所有人都下船,只留自己和曾国荃。

兄弟二人坐在船头,对着一轮残月,一壶冷酒。

“大哥,你说实话,”曾国荃忽然问,“朝廷是不是要动我们曾家了?”

曾国藩的手一颤,酒洒出来些许。

“别瞒我。”曾国荃盯着他,“我不是三岁孩子。恭亲王被罢,御史参劾,现在又逼我开缺——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要剪除湘军的羽翼。而我,就是那第一根要被剪掉的羽毛。”

沉默良久,曾国藩终于开口:“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曾国荃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我走得好。我走了,朝廷对大哥的猜忌能少一分。湘军裁了,曾家才能活。”

“九弟……”

“大哥别说了。”曾国荃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清明,“这些年,我总怨你太过谨慎,太过忍让。现在才明白,你是对的。在这朝堂之上,能忍才能活,能让才有路。”

他给自己斟满酒,又给曾国藩斟满:“这杯,敬大哥。谢谢大哥这些年,一直护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入愁肠,化作泪千行。

“回湘乡后,有什么打算?”曾国藩问。

“盖几间房子,置几亩地。”曾国荃望着远处的灯火,“再娶一房妾——你知道的,你弟妹去年病逝了,家里没个女人不成。然后……然后就种种地,读读书,教教孩子。”

他说得平淡,可曾国藩听出了话里的不甘。

曾国荃,湘军“九帅”,打仗打了半辈子,如今才四十三岁,就要归隐田园,了此残生。

“委屈你了。”曾国藩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的哭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进酒杯里,荡起圈圈涟漪。

“不委屈。”曾国荃摇摇头,“比起战死的兄弟们,我能活着回家,已经是福分。比起大哥还要在朝堂上煎熬,我更该知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哥,我走之后,你要更小心。朝廷的刀子,不会只砍到我这里就停。”

“我知道。”

“还有,”曾国荃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天京破城时,我从伪王府抢出来的一些账目。上面记着太平军这些年敛财的线索。我没交给朝廷,也没告诉任何人。如今我要走了,这个,留给大哥。”

曾国藩接过册子,手在发抖。

“大哥可以用来保命。”曾国荃说得直白,“朝廷若真要动你,这东西能换一条生路。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拿出来,就是承认当初私藏了。”

曾国藩攥紧册子,纸张硌得手心生疼。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九弟用自己前程换来的护身符,是曾家最后的底牌。

“九弟……”

“别说了。”曾国荃站起身,“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秦淮河的画舫陆续靠岸,一夜笙歌散尽,只余满地狼藉。

兄弟二人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并肩。

“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话。两个男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彼此,把所有的牵挂、不舍、担忧,都融进这一个眼神里。

然后,曾国荃转身下船。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

曾国藩一直站着,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坐下。

他翻开那本册子,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某年某月,收某商号银多少;某处某地,藏金多少……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曾国藩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画舫还在轻轻摇晃,像摇篮,又像棺木。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知道,对于曾家来说,一个时代结束了。

湘军的时代,曾家与清廷的蜜月期,兄弟并肩作战的岁月——都随着九弟的离去,一去不返。

从此以后,他将是真正的孤臣。

独自一人,在这凶险的朝堂上,走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秦淮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昨夜的酒,昨夜的歌,昨夜强装的欢颜。

也带走了,一个武将最后的尊严,和一个家族最后的依仗。

天亮了。

曾国藩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下画舫。

岸上,轿子已在等候。亲兵们垂手肃立,无人敢说话。

“回衙门。”曾国藩只说了一句,便钻进轿中。

轿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秦淮河。

河水悠悠,千载如斯。多少英雄壮志,多少儿女情长,都在这水中化作了泡影。

而他曾国藩,不过是又一个,即将被这河水吞没的人罢了。

轿子抬起,吱呀作响,碾过青石板路,碾过这个刚刚苏醒的城。

也碾过,一个时代最后的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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