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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秦淮饯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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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夜,是纸醉金迷的。

画舫如织,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千万点浮动的金。

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顺着水波传来,混着脂粉香与酒气,织成一张奢靡的网。

曾国藩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战场。

河水染过血,飘过尸,浮过烧焦的船板。

如今,却已是歌舞升平,仿佛那场死了几十万人的战争从未发生。

“大哥。”

曾国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曾国藩转过身,看见九弟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尽是灰败。

“船备好了。”曾国荃说,“按大哥吩咐,包了最大的一艘画舫。”

曾国藩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触手处,衣料华贵柔软,可衣料下的身躯,却消瘦得硌手。

“委屈你了。”曾国藩低声说。

“大哥说的哪里话。”曾国荃笑得更加灿烂,“开缺回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弟弟这些年打仗累了,正好回湘乡享享清福。”

他说得轻松,可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发了白。

画舫缓缓离岸。

这是一艘三层楼船,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甲板上摆了二十桌酒席,湘军将领、南京名流、江南士绅济济一堂。

人人都知道这是为曾国荃饯行,也都知道这“饯行”背后的深意。

“曾九帅此番荣归故里,实乃江南一大憾事啊!”

第一个上来敬酒的是江苏巡抚李鸿章。

他举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九帅破天京,立不世之功。如今功成身退,急流勇退,真乃大智慧!”

曾国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李抚台谬赞。破天京是朝廷洪福,将士用命,国荃何功之有?如今长毛已平,国荃一介武夫,留在江南也是无用,不如回家种地去。”

这话说得谦虚,席间却安静了一瞬。

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刺?曾国荃,湘军第一猛将,破天京的头号功臣,如今被逼得“回家种地”,还要强颜欢笑说自己是“无用武夫”。

李鸿章笑容不变,又斟一杯:“九帅过谦了。来,这杯敬九帅一路顺风!”

“敬九帅!”

满船的人都举起杯。

曾国藩坐在主位上,也举起了杯。

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着船舱里百盏灯火,晃得人眼花。

他一口饮尽。

酒入喉,辛辣过后是苦涩,就像这场宴席,表面热闹,内里凄凉。

酒过三巡,歌伎登场了。

十几个妙龄女子抱着琵琶、古筝,在船头摆开场子。为首的姑娘穿一身水绿罗裙,抱着一把紫檀琵琶,微微一福:“小女子献丑,为九帅奏一曲《将军令》。”

纤指拨弦,金戈铁马之声骤起。

这首曲子,本是颂扬将士出征的雄壮。可此刻听来,却成了讽刺——将军已无令可受,只能解甲归田。

曾国荃握着酒杯,听着那激昂的曲调,眼中渐渐泛起血丝。

曾国藩看在眼里,心中一痛。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诸位,今日除了为舍弟饯行,还有一事要宣布。”

满船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

“湘军裁撤之事,即日起正式施行。”曾国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首批裁撤霆军两万,其余各营,分三批裁撤,明年此时,湘军不复存在。”

死一般的寂静。

连秦淮河的水声、岸上的喧嚣,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大帅……”席间有湘军老将站起来,虎目含泪。

曾国藩抬手止住他:“朝廷旨意已下,不必多言。这些年,兄弟们跟着我曾国藩出生入死,如今太平了,也该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字,都像是在心头剜肉。

湘军,他二十年心血所系,如今要亲手解散。就像养大的孩子,要亲手送走。

“大哥,”曾国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走之前,还有一事。”

“你说。”

“天京城破那日,跟我冲进伪王府的三百亲兵,有七十多人战死了。”曾国荃站起身,走到船边,望着黑沉沉的河水,“活下来的,大多身上带伤。他们……他们该得一份抚恤。”

曾国藩点头:“该得。”

“可军饷一直拖欠,抚恤银更是没影。”曾国荃转过身,眼中有了泪光,“弟弟无能,没能替他们争来这笔钱。如今我要走了,只能……只能求大哥,从我那份‘开缺安置银’里,扣出来分给他们。”

这话一出,满船哗然。

开缺安置银,是朝廷给卸任官员的体面钱。曾国荃这份,是两万两。他要全部拿出来,分给死去的部下?

“九弟……”曾国藩喉头哽住。

“大哥别劝我。”曾国荃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些兄弟跟我最久,从湖南打到南京,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不能让他们死了白死,伤了白伤。我曾国荃这辈子,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妻儿,不能再对不起这些兄弟。”

他说完,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

酒液从嘴角溢出,混着眼泪,流进衣领。

船上一片死寂。只有秦淮河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亡灵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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