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卜卦问凶吉(2/2)
没有老阴,没有老阳,全是少阴少阳。但组合起来,初爻为阴,二爻至六爻皆为阳。他心中默算,指尖在虚空中勾勒。
坎上坎下,是为“坎”卦。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卦辞跃入脑海。
坎为水,为险,为陷。重重险阻,如水洊至!
曾国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果然!卦象印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眼下局面,看似有安庆之基,有西进之策,实则外有强敌环伺(太平军),内有隐忧掣肘(朝廷猜忌、左氏分势、新附不稳),自身更是刚刚经历法度与友情的撕裂之痛,可谓处处坎坷,步步险陷。如同行于沼泽暗流,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这“坎”卦,正是他处境最贴切的写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体内蟒魂似乎也“读”懂了这卦象代表的险恶意境,传来一阵带着警惕与收缩意味的冰冷波动,仿佛遇险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来。
然而,曾国藩并未完全被这“凶”兆淹没。
他强定心神,目光死死盯住卦象,强迫自己往更深层看去。坎卦虽险,但其卦辞却言“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何解?诚信维系,内心通达,行事便会有嘉尚之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初爻那唯一的阴爻。这是险陷之始,基础不稳?
还是……一线生机所伏?再看上卦下卦皆为坎水,水虽险,却也有润下之德,不息之性。险阻重重,但若心志如一(有孚),不被外险所乱(维心亨),行为坚守正道(行有尚),或许就能如水流般,寻隙而出,穿透重重阻碍!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水接连而至,象征重重险陷。君子观此卦象,应当恒常其德行,反复熟习政教之事。这是在告诉他,越是险境,越要持守根本,磨练内功吗?
他想起施七爹的直言,那是民心的险滩;想起劾奏李元度,那是法度的深壑;想起左宗棠的崛起,那是同袍相争的暗流;想起肃顺的拉拢,那是朝堂的漩涡……所有这些,都是“坎”。而破坎之道,不在强行突破,而在“常德行,习教事”——稳固湘军根本,收拢民心,严明纪律,精练战法,不疾不徐,如水之就下,看似柔弱,却能无孔不入,持之以恒!
一线微光,仿佛从这至险的卦象中艰难透出。不是坦途,而是于绝境中指明一种生存与前进的姿态。
体内蟒魂的躁动,似乎也因宿主这深入的解读而有所变化。
那冰冷的意志,不再仅仅是警惕收缩,而是开始模拟水流的特性,传递出一种隐忍、渗透、伺机而动的意念。
坎卦之水,与蟒魂阴寒柔韧之性,竟有几分暗合!
曾国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铜钱一枚枚拾起,擦净,重新包好。窗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
卜卦,未能给他一条康庄大道,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前路的凶险,也映出了唯一可行的、布满荆棘的蹊径。
坎卦,险矣。
然,险中求存,险中求进,或许正是他曾国藩,也是这末世之中,所有野心与力量持有者的……宿命。
他将《易经》收归匣中,眼神重新变得沉静,但那沉静之下,已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明知山有险、偏向险中行的决绝。
前路是水,是陷。
那他便做那最沉、最韧、最懂得循隙而行的一股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