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踏奔丧路(2/2)
他立刻具折上奏,陈明父丧,请求开缺,回籍丁忧。
朝廷的旨意来得异乎寻常地快,几乎未作任何挽留,便准其所请。这份“爽快”,更让曾国藩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朝堂之上的真实地位——一枚可用可弃,甚至已显累赘的棋子罢了。
交割印信,安排军务,一切从简。他没有通知太多人,只带着少数亲随护卫,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离开了南昌这座承载了他太多失败与屈辱的城池。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当那高大的城墙阴影彻底被甩在身后,当前方展现出略显荒凉却开阔的驿路时,曾国藩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
雾气缭绕,南昌城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赣水之滨。那里有他未竟的功业,有他葬送的袍泽,也有无数恨他入骨的敌人。
然而,此刻望去,心中竟无多少留恋,只有一种逃离樊笼的虚脱。
他放下车帘,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离营越远,那股无形的束缚便越发稀薄。官场的倾轧,战场的硝烟,仿佛都成了隔世的喧嚣。
体内的蟒魂,不再如以往那般躁动或哀鸣,而是如同冬眠的蛇,盘踞在血脉深处,享受着这难得的、不受外界纷扰的宁静。它甚至在缓慢地、自主地汲取着这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的灵气,修复着连番重创带来的损伤。
皮肤之下,那曾经如同被撕剥鳞片后新生的敏感与刺痛,也在这远离权力中心与血腥战场的归途上,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略带凉意的、更为坚韧的质感。
重踏奔丧路,心境已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满腔抱负初展,却因掣肘愤而归乡。这一次,是身心俱疲,带着满身创伤与洗刷不尽的耻辱,却也……暂时卸下了那几乎将他压垮的千斤重担。
马车行驶在熟悉的湘楚古道上,山川依旧,故土渐近。曾国藩的心,在悲恸与复杂的释然中沉浮。
他知道,这并非终点,只是暴风雨中一个短暂的避风港。但他需要这喘息之机,需要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来舔舐伤口,来重新积蓄力量。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得以暂时摆脱世俗枷锁、自由喘息的蟒魂,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那冰冷的、独立的意志,在寂静中,正悄然变得更为凝实。
丁忧,是礼法,是束缚,又何尝不是一次……蜕变的契机?
他蜷缩在马车里,如同一条受伤归穴的蟒,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