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闸门从哪开（1/1）
老街封门后的第一小时，市里像恢复了秩序。可李一凡知道，这只是把脏东西摁回桶里，真正危险的是那只拧开闸门的手还在暗处。回收站、加工仓、批发点、夜市摊位，一条链能跑这么久，靠的不是胆大，是有人在每一道关口都给了通行。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只要一张纸。纸上不写结论，只写四个字：谁放风。放风的人不一定拿钱，但一定拿好处，或者拿关系。最可怕的是那种人，觉得自己只是帮个忙，顺手开个门，结果把一城人的锅都弄脏。
顾成业把全市餐厨回收的备案名单拉出来，按路线叠在昨夜手机里的图片上。交叉点很快浮出来，回收站明面上归一家环保公司，实际运作却被三家外包队伍分割。外包队伍的负责人频繁更换，但有一个名字始终在“联络群”里不动，备注很短，叫程副。
罗景骥没有立刻动这个人。他先让许澜把检查节奏倒过来查：每一次突击抽检前，谁提前改变了巡查路线，谁提前通知了批发点，谁把“重点路口”临时撤岗。把这些零碎动作串起来，比查银行流水更准确。因为钱可以藏，动作藏不住。
许澜拿到市监局稽查中队的排班表，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大检查前夜，程启明不是“外出协调”，就是“临时处理群众投诉”。时间很巧，巧到不像巧。更巧的是，每次检查结束第二天，他总会在群里发一句辛苦了，顺便提一句某某点位已经整改到位，像是在替人收尾。
张小斌把舆情端稳住，不让风向先被人带跑。他只做一件事，把昨夜三家铺子的查处信息拆成“群众能看懂的三句话”，让大家知道政府在干什么、该怎么退换、什么时间出结果。话不多，但信息清楚，谣言就没地方长。
林允儿这边没把镜头对准“抓人”的场面。她更关心的是，普通人怎么被这条链伤到。她去了两家夜市摊位的后厨，拍油桶盖子内侧那层发黄的粘膜，拍摊主手套上那种洗不掉的油味。镜头里没有惊悚，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真实。不舒服，才会逼人去问：到底是谁纵容的。
李一凡让顾成业把两份名单放在一起：一份是餐厨回收链条上的企业名单，一份是稽查系统里能“一句话改变路线”的岗位名单。岗位不多，权力不大，但刚好卡在闸门上。闸门拧开，不需要副省级，只需要一个敢说“先别查”的人。
程启明第二天主动来见。人穿得干净，语气也稳，说昨夜辛苦，愿意带队再查一遍夜市，争取三天内清零风险。话说得漂亮，像在抢功。李一凡没接他的积极，只把那枚仓库里缴获的印章照片推过去，问一句，你见过这种章边的磨损吗。
程启明眼角轻轻一跳，马上稳住，回答没见过。可那一跳已经够了。真正没见过的人会皱眉会好奇，会问这章从哪来的，会下意识靠近看细节；而他第一反应是躲，是把眼神往旁边挪半寸。躲的人通常知道自己该躲什么。
罗景骥把程启明送出门后，立刻让人去查另一件事：昨夜那部旧手机里，谁最早发出“纸别留”的提醒。发这句话的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叫北岸。北岸不在企业名单里，却在一个内部小群里出现过，群名很普通，叫节前整治联络。
群里的人不多，除了几个稽查骨干，还有两名街道综合执法队员，以及一名负责“协调”的办公室人员。协调这两个字又刺了一下。许澜把这名办公室人员的手机号调出来，发现他最近三个月换了两次手机卡，理由是信号不好。信号不好这种理由，最适合掩盖旧卡里留下的东西。
顾成业提了一个更狠的角度：不要直接抓人，先把闸门关上，看谁急。于是，市里临时调整抽检节奏——不提前打招呼，不按惯例走路线，抽检点位当天随机，且由省里专班人员直接带队。闸门一关，链条会立刻缺血。缺血的人会慌，慌的人就会动，动就会露。
果然，当晚九点半，城北那条老街附近出现两辆陌生车，停了十分钟又走。监控里看见车里有人打电话，手势很急，像在求确认。十点十五分，夜市批发点里有人连夜往外搬桶，搬得太快，桶盖没拧紧，油一路滴到门口。那滴油像一条线，直指他们的恐慌。
程启明也动了。他打给稽查队一名老同事，说想把这案子“往食品安全专项上报”，统一口径，免得影响城市形象。听起来像负责，实际上是想把线收进材料里，用“专项行动”盖掉“谁放风”。李一凡听完只说一句，形象不是遮羞布，安全不是口号。
凌晨两点，罗景骥带回一段录音。录音不长，是那名办公室协调人员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先把闸门关一晚，明天再想办法。闸门两个字终于从暗处跳出来，变成了证据。
李一凡看着那段录音，没立刻拍桌。他只是把纸上的四个字改了一笔：谁拧闸。闸门不是天生开的，是有人拧开的。拧闸的人也不会只拧一次，他拧过一次，就会拧第二次，直到被人把手按住。
天快亮时，顾成业把一份更刺眼的材料放到桌面：程启明的亲属名下，半年前突然多了一家“餐厨资源再生服务公司”，注册地址就在那条老街附近。公司没怎么经营，却频繁开具“咨询服务费”发票，流向正好对应那几家批发点的回款周期。
证据到这一步，闸门的形状已经很清楚。李一凡合上文件，抬眼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声音很平：先抓撕页的人，再抓拧闸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下一章不再是夜市的油锅。下一章，是稽查系统内部的那场对撞——到底是把这案子做成“专项整治的材料”，还是把闸门背后的那只手，连同它的保护层，一起拉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