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撕页的人(1/1)
市监局后院的灯还冷白,昨夜封存的油桶却已经排成一条线。桶身凝着雨后水珠,风一吹就顺着金属往下跑,像有人急着把痕迹冲淡。李一凡没让人先写汇报,也没开会喊口号,只把节拍压到最稳:先把现场做干净,再把链条做完整。油味难闻,但越难闻越不能躲,躲开就会被人把脏东西塞回锅里。
取样台上摆着三排小瓶,透明、棕色、深褐色,颜色像三层泥。冉冬旭戴着手套,动作不快,每一瓶都摇匀后再滴定。旁边的检验员想用术语解释,李一凡抬手止住,只问一句,能不能当作食用油。冉冬旭把一瓶举到灯下,油面反光像薄膜,轻轻一晃就起细泡,他只点头或摇头,不说废话。三瓶里两瓶直接否,另一瓶边缘值贴线。
桌面最中间摊着那几张被撕掉的账页。纸边参差,纤维翻白,像被人一把扯断,扯得用力又急。顾成业把完整账本翻到缺口前后,红笔圈出缺失日期,再把断页前后一周的收油量、出货量、回款曲线用三条线标在同一页上。断页前,收油量突然上浮,断页后,回款却稳得离谱。油没少走,只是账不写了,有人按下了消音键。
罗景骥把昨夜查获的那部旧手机放到证物袋外侧,先不拆封,只把屏幕碎裂处对着灯看了一眼。屏幕裂纹像蛛网,恰好把几条关键聊天记录切成三段。有人在里面反复提醒一句话:今晚走老街,别走仓库。另一条更短:纸别留。李一凡看完没发火,他只是把那几页撕掉的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像在找撕纸时留下的指纹温度。
司机被带到隔间时,天已经微亮。熬夜最磨人,最先塌的是眼神。罗景骥没有逼问,也没有吼,只把他昨夜说过的每一句话按时间顺序复述一遍,然后停在两个词上:饲料厂、临时电话。司机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捏住裤缝,嘴硬了一句还是饲料。罗景骥不争,顺着问,饲料厂门口长什么样。司机答不上来,肩膀一下垮了。
许澜趁热把线收紧,直接问那条定位点。司机先摇头,后来又说记不清。罗景骥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在地图上点。司机犹豫了三秒,点在城北一条老街的街口。那是一条不起眼的旧街,路窄、灯暗、门脸破,最适合藏脏。李一凡听完没有立刻下令抓人,他只对顾成业做了个手势,先踩点,白天不动,夜里看节奏。
白天的老街安静得像一张旧报纸。修电器的门口挂着半旧电风扇,卖杂货的把纸箱堆在门槛边,回收站的牌子褪色,像随时会掉下来。许澜带人走过去,谁看都像在巡街,脚步放轻,目光却不放松。她注意到三家铺子门口的地面有细小油渍,擦得很勤,但怎么擦都还会在阳光下闪一丝彩。
傍晚后,老街的味道变了。白天的灰尘味被溶剂味盖过去,甜得发腻,像拿香精压腥。卷帘门都只拉下一半,像在告诉别人不营业,可门缝里透出的光却偏白,不像家用灯,更像工作灯。小货车不敢开进来,只停在街口,油桶用推车一桶桶往里送,推车轮子压过地面时发出细响,像在磨人神经。
林允儿把机位压得很低,镜头只拍门缝下的影子、推车轮子的震动、那只反复擦手的手。她不拍摊主,不拍围观群众,也不拍执法人员的脸,只拍动作。那只手擦得过分勤,像怕沾上任何一点油气。她把这一幕录了很久,心里清楚,这种人最怕被照亮的不是脸,而是手。
十点整,收网的动作开始。执法车没有拉警灯,只把街口两头无声封住,像把水闸一合。老街一下子安静,连狗都不叫。罗景骥敲门三声,不重不轻。里面先沉默几秒才回一句,今天不营业。门最终还是开了,溶剂味像一拳打在鼻腔里,刺得人眼角发酸。
铺子里间被改成了小库。油桶码得很整齐,桶身上重新贴了标,印着正规厂名,字体也像模像样,可批次号却编得潦草,连前后位数都不统一。桌面上摊着一叠空白合格证,打印机还热着,墨迹未干。旁边摆着印章,章是真的,但边缘磨损方向不对,像被反复按在硬物上练习,不像盖在纸上自然磨出来的痕。
顾成业盯着印章边缘看了几秒,没说破,转身去翻抽屉。抽屉最上层是杂物,最底层才是关键:一部旧手机、两个备用U盘、一卷塑封膜。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聊天记录却很完整。里面没有油这个字,只写水、货、夜。水多了,货就顺,夜里结。看似隐晦,其实更像行话,越隐晦越说明做久了。
更关键的是,那几页被撕掉的账没有消失。它们被拍成图片存在手机里,时间、数量、去向一张没少,连收款尾号都对得上司机口供。许澜把图片放大,发现每张图右下角都有同一个小标记,像某个内部人习惯性的记号。她抬眼看向罗景骥,两人都明白,这不是小铺子自作聪明,是有人教他们怎么躲,怎么补,怎么把纸面做成“能过关”的样子。
第二家铺子开门更快,像早就料到会来。老板穿得体面,嘴也利索,开口就说自己是正规回收,手续齐全。罗景骥没接话,把合格证拿到灯下,手指在一处字体微差上轻轻一敲。那一敲像敲在喉结上,老板的声音突然轻了一分。再往里走,角落里有小型离心机和脱色土,旁边还摆着香精桶,盖子没拧紧,甜味往外漏,像把黑锅盖上糖衣。
第三家铺子最狡猾,前厅堆满破旧家电,像是故意做给人看。可后门那道帘子掀开,一脚进去就是油桶墙,地面滑得发亮。墙角还摆着一摞回收桶,桶底残渣厚得像泥。许澜让人把桶抬出来,桶底粘着一张被揉皱的小票,小票上写着三家夜市批发点的简称。简称看着像商号,其实是圈内人互认的暗号。
收网过程没有大喊大叫。涉事人员被带走做笔录,油桶当场封存转运,设备断电封箱。李一凡要求做两件事:一是今晚所有涉事点位都必须清空,不能留半桶“待处理”;二是夜市端同步做复检与替换,不能让群众明天继续吃到今天的问题。动作落到人身上,谁负责哪一段,谁今晚就不能回家。
张小斌那边没有发长通告,也没有做情绪煽动。他只发布一条短提示:全市夜市存量油暂停使用,统一复检,结果出来前可办理退换。字很短,语气不硬,却把能钻的空子一下收紧。群众反应比想象中平静,有抱怨,但更多是点头,因为大家看见的是处理,不是表演。
凌晨一点,老街最后一道卷帘门被封上。街灯重新暗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路口多了一盏临时灯,照着地面那条浅浅的油痕。油痕在风里慢慢变淡,可李一凡知道,真正要查的不是这条街。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把链条重新铺开。回收站为何能夜里收桶不受查,加工仓为何能长期运转不被关,批发点为何能凭几张假票就进货,夜市摊位为何能长期不留换油记录。每一个为什么背后,都藏着一只手在放水。撕页的人只是手套,拧开闸门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顾成业把那几张账页的撕裂口放大拍照,边缘纤维拉扯方向很一致,说明撕的人用力很稳,不像临时慌乱,更像熟练。许澜补充了一句,几家铺子都在同一时段换灯、换纸、换封膜,说明上游有人统一发令。罗景骥沉默片刻,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这不是黑作坊,这是一个系统。
李一凡把笔放下,眼神落在那盏临时灯拍回来的照片上。灯照着油痕,也照着一条更深的线:谁给他们放风,谁替他们遮挡,谁在检查前夜把风声送进窝里。下一章不再只查油,而是顺着那道被拧开的闸,把那只手从暗处拖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