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造物之妄（2/2）
没有任何言语。
连那声短促的“呵”都没有。
彻底的，无视。
杨戬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着他内心并不平静。
几息之后，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被彻底蔑视后的恼羞成怒，“你就继续当你的哑巴，当你的‘中继器’。朕不需要你的认可。朕会用事实，让你，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对的，谁才是能带领这个世界走向未来的那个人。”
说完，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急，仿佛要将地板踏碎。
我知道，他这次是真正的“铩羽而归”。他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情绪波动，来印证他新计划的“正确性”或“重要性”。
我的沉默，成了对他新一轮野心的最大否定。
杨戬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新界开拓计划”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启动。整个“归墟之地”乃至整个天界的资源流向，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频繁进出核心区的研究院人员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身上带着尘土气息、或者空间波动尚未平息的工部和钦天监仙官，他们行色匆匆，抱着厚厚的图纸和玉简，与杨戬或者他的核心幕僚进行简短而高效的汇报与商议。
我能感觉到，连接在我身上的“接口”，其能量输出模式也发生了一些微调。似乎为了支持那个庞大的创造工程，杨戬要求研究院优化了转化效率，并可能在一定时间内提高了抽取功率。
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我承受的痛苦基线又向上抬升了一个台阶。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痛苦早已是永恒的背景音。
杨戬来看我的频率，降低到了三四个月一次。他每次来，都行色匆匆，身上常常带着一种刚从混沌未开之地回来的、特有的“原始气息”——混合着未定型的法则碎片、稀薄的造化之气、以及空间撕裂后的淡淡焦糊味。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疲惫，但眼睛深处那种偏执的兴奋光芒，却从未熄灭。
他不再跟我讨论研究，也不再详细讲述新世界的创造细节。更多时候，他只是过来吸收转化好的力量，检查一下阵法运转，然后对着我——或者说对着空气——简短地宣布一下进展。
“东北混沌区第三扇区，‘地水火风’初步定序完成，空间结构稳定测试通过。”
“第一批‘创世余烬’消耗比预期多两成，但效果不错，新界雏形的‘底蕴’比朕预估的要厚实一点。”
“遇到了点麻烦，一片混沌潮汐突然爆发，冲毁了三处刚刚构建好的基础法则节点，拖延了半个月工期。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从旧天庭库房里找到了几块‘息壤’残片，正好用来加固新人间的大地根基。玉帝那个老东西，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些日常工作。但偶尔，当他提到某个关键节点取得突破时，他的声调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手指也会轻轻敲击护栏。那种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神经质般的兴奋和满足感，还是会泄露出来。
他似乎在刻意避免再从我这里寻求任何反馈。我的沉默，仿佛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默契。
日子就在这种新的循环中过去。西天前线的战报依旧不时传来，好坏参半。但杨戬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大部分转移到了他的“造物大业”上。天界的整体氛围，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底层仙官和天兵们或许不知道“新界”的具体计划，但他们能感觉到资源的紧张、某些部门的异常忙碌、以及高层（尤其是杨戬嫡系）那种压抑着的、某种大事将成的特殊气氛。
时间继续流逝。
这一次，杨戬隔了将近半年才回来。
当他走进核心区时，我几乎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一些，脸颊有些凹陷，眼眶周围有浓重的黑眼圈，那是长期透支精力和心力的痕迹。帝袍虽然依旧华丽，但边角处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和污渍，不像以前那样时刻保持一尘不染。他的气息也更加沉凝内敛，但隐约透出一种过度消耗后的虚浮感。
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极度的亢奋之中。
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瞳孔深处的银灰色泽几乎要满溢而出，嘴角挂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混合了巨大的成就感、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检查阵法或听取汇报，而是径直走到平台边，俯下身，凑到我的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新生草木混合着未干泥土的奇异气味。
“李安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又充满了颤抖的兴奋，“成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一年……整整一年！朕调动了天庭能动用的一切资源，耗尽了库存近七成的创世余烬和造化之气，亲自坐镇混沌前线，修改了十七次整体架构方案，处理了大小危机不下百次……终于，成了！”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虚空。
“一个新的‘人间’！一个新的‘冥界’！虽然还只是雏形，规模远不及旧三界，法则也相对简单粗糙……但它们存在了！稳定了！可以自我循环了！”
“就在旧天界的‘背面’，隔着三层混沌壁垒和朕布下的隐匿大阵！虚空那个大洞，绝对察觉不到！那里是绝对安全的！是朕为‘新秩序’准备的……诺亚方舟！不，是全新的、只属于朕的‘创世基石’！”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冰冷的帝王威仪，更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最伟大作品、迫不及待要向人炫耀的工匠，或者说，疯子。
“你知道吗？朕亲手定下了新人间第一座山脉的走向！朕亲自引导了第一条河流的源头！朕甚至模拟了最简单的‘日升月落’、‘四季轮转’的法则框架！虽然还没有生灵，没有花草树木，没有鸟兽虫鱼……但那是一片空白！一片任由朕涂抹和塑造的、最完美的空白！”
“还有新冥界！朕借鉴了旧地府的结构，但简化了很多，去掉了那些冗余的机构和繁琐的流程。轮回井的核心朕用了最纯净的魂晶打造，过滤和洗涤灵魂的效率比旧的高出三倍！虽然现在还没有灵魂可轮回……但框架已经搭好了！只等生灵入驻！”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从新世界的空间坐标稳定性，到基础元素平衡的微调，再到未来可能的发展规划。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
“朕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移民计划。从天界忠诚的底层仙民中挑选三千户……作为最初的‘火种’。他们将在新的人间繁衍生息，提供最纯粹的信仰和源力。而新冥界，将负责管理他们的生死轮回，确保秩序……”
他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因为口干舌燥而稍微停顿了一下，拿起旁边不知谁留下的一杯灵液一饮而尽。
然后，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炫耀和期待。
“怎么样？李安如？朕说到做到！朕创造了新的世界！即使虚空最终吞噬一切，朕的‘新秩序’，朕的‘道’，也将在新的土壤上延续、壮大！”
“现在，你还能说什么？你还能用沉默来否定朕吗？否定这活生生的、朕亲手创造的‘奇迹’？！”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接口”的光幕上，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震惊、钦佩、或者哪怕是最细微的动摇。
我看着他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野心光芒，看着他身上那混合了创造者骄傲和偏执狂躁的复杂气息。
然后，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调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
我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兴奋的脸，投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我的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生锈机器，发出了几个极其含糊、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但杨戬听到了。
他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凝固。
因为他听到我说的是：
“……空的……”
只有两个音节。
模糊不清，却像两把最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狂热的、刚刚达到顶峰的情绪之中。
杨戬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到茫然，再到一种被彻底冒犯和激怒的扭曲。
“空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你说朕创造的新世界是‘空的’？！李安如！你看清楚了！那是世界！是朕用了无数心血、消耗了天文数字的资源创造出来的、真实不虚的世界！它有山川河流！有日月轮转！有阴阳循环！它哪里‘空’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难道要像你想的一样，塞满了蝼蚁般的凡人和鬼魂，充满了无谓的情感和混乱的欲望，那才叫‘不空’吗？！肤浅！庸俗！”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猛兽，愤怒地咆哮着。
“朕创造的是‘框架’！是‘秩序’！是完美的、高效的、可以永恒运转的‘机器’！生灵？那只是填充进去的‘零件’！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的‘燃料’和‘润滑剂’！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所谓‘文明’，在朕的蓝图里，都只是可以设计、可以调控的参数！”
“你懂什么？！你那个冥界，充满了无谓的牺牲和混乱的温情，最后还不是苟延残喘？朕的新世界，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最理性、最稳固的法则之上！它不会重蹈覆辙！”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的脸上。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仿佛他激烈的言辞，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的沉默，和我那简短的、似是而非的“空的”评价，像是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创造新世界的巨大兴奋和成就感，浇灭了一大半，只剩下湿漉漉的狼狈和更加炽烈的怒火。
他死死瞪了我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
“呵……朕真是疯了，居然会期待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应。你不过是一个被痛苦折磨到只剩本能反应的残破容器，一个连自身存在意义都搞不清楚的可悲工具。你怎么可能理解朕的伟业？”
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更加凌乱的帝袍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但眼神里的冰冷和怒火，却更加深沉。
“没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压下去，“你就在这里，继续当你的‘中继器’，继续提供你的力量。朕的新世界，会一天天完善，一天天充实。总有一天，它会繁荣到让你无法忽视，无法再用那种可笑的词汇来评价。”
“到那时，朕会让你亲眼看着，谁才是对的。”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用一种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核心区。
我躺在冰冷的“接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远处，“归墟之眼”依旧在缓缓波动，散发着冰冷而永恒的气息。
而杨戬创造的、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新的“阴阳二界”，此时依旧空旷无物，只有最基本的法则框架在寂静中运转，等待着他所谓的“零件”和“燃料”入驻。
空的。
这个词，在我模糊的意识里，轻轻回荡了一下，然后沉入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