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仁君之辩（1/2）

“空的”那两个字，像两颗顽固的钉子，扎在了杨戬的心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有几个月——他再没来过核心区。力量转化和例行检查都由研究院和看守神将完成。我能感觉到，能量输出的模式更加平稳、高效，仿佛杨戬不再进行那些激进的实验，而是专注于获取稳定、大量的转化之力，用于支撑他的其他计划。

从偶尔听到的研究人员低声交谈和往来仙官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出一些信息：杨戬的“新界开拓计划”进入了第二阶段——大规模移民和建设。他似乎在调整新世界的时间流速，天界一日，新人间十年，新冥界百年。他想用这种时间差，让新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成熟。

这需要耗费海量的能量来维持时间法则的扭曲，也需要精密的调控来防止世界根基因时间流速差异而崩坏。这大概就是归墟转化之力被大量、稳定抽取的原因。

痛苦依旧是我的全部。但在这种纯粹的、为某个宏大工程“供能”的痛苦中，意识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我不再去数痛苦的循环，也不再试图回忆那些逐渐模糊的面孔。我只是“存在”着，作为一个能量通过的节点，感受着那暗金银灰的洪流无休止地冲刷，带走一切温度和感知，只留下最本质的“承受”。

直到那一天。

空间波动传来，不是往常研究人员或神将那种规律平缓的波动，而是更加宏大、带着煌煌帝威和一丝不容置疑意志的波动。

杨戬来了。

而且，不止他一个。我能感觉到，有几名气息沉凝、显然修为不低的仙将随行。

他径直走到平台前。我勉强抬起眼皮。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并非外表，依旧是那身帝袍，依旧是那张脸。但气质变了。之前那种因为研究受阻或前线失利而产生的焦躁、阴沉、乃至偶尔流露的茫然，被一种更加沉稳、也更加厚重的威严所取代。他的眼神深邃，银灰色的光泽内敛，却更显深不可测。身上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从繁忙政务中抽身出来的、刻意放松的姿态。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宽容。

“李安如。”他开口，声音平和，不再有以往的激烈，“朕今日来，是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没反应。

他也不在意，对身后的仙将微微颔首。两名仙将上前，开始操作平台周围的阵法。连接在我身上的“接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刺入血肉和灵魂的探针、导管，开始一根根脱离、收回。这个过程伴随着另一种尖锐的、剥离般的痛楚，但我早已麻木。

当最后一道主要的能量导管脱离我胸口时，一直维持着我生命和禁锢我的庞大禁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托住了我残破的身体，没有让我立刻瘫倒。同时，一副由纯净能量构成、闪烁着细密符文的简易“枷锁”和“支撑架”，覆盖了我的四肢和躯干，既限制我的行动，也维持着我最基本的生理机能，让我不至于因为脱离“接口”而立刻崩溃。

我能“站”起来了——虽然是被能量架着。

“走吧。”杨戬转身，率先向核心区外走去。两名仙将一左一右，以能量引导着我跟随。

穿过层层禁制和防护阵法，我们离开了那个囚禁我不知多久的“归墟之地”核心。外面的光线并不刺眼，是一种柔和的天光，但我依然感到一阵短暂的不适。长期处于绝对黑暗和符文微光的环境，让我的感官对正常的光线都产生了排斥。

杨戬没有使用传送，而是带着我们步行。走过长长的、由某种光滑黑石砌成的走廊，廊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明珠，照亮着两侧肃立的、穿着清源天境制式铠甲的卫兵。他们看到杨戬，立刻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杨戬目不斜视，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我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银白色空间门户。门户周围，有数十名仙官和阵法师在忙碌维护，见到杨戬，纷纷停下手中工作，躬身行礼。

“陛下，通往‘新人间’主城的传送门已经稳定，时间流速锚定校对完毕。”一名看起来是主管的老年仙官上前禀报。

“嗯。”杨戬点点头，率先迈入那银白色的光晕之中。

两名仙将引导着我也步入其中。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空间拉扯感传来，随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城。

一座规模宏大、规划整齐、充满了鲜活生气的古代城池。

我们出现的地方，似乎是城内一座极高的塔楼顶端平台。俯瞰下去，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宽阔街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屋舍，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形制古朴统一，透着一股庄重与秩序。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人们穿着样式简单的布衣或长衫，颜色以青、灰、白、褐为主，少见鲜亮色彩。

他们的步履大多从容，神情平静，或忙于生计，或驻足交谈。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传来清脆的笑声。远处有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夹杂着商贩的叫卖和讨价还价声。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漂浮着几朵白云。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泥土、草木和人间烟火的气息。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旧人间要高，但远比天界稀薄，是一种更适合凡人繁衍生息的环境。

城池的中央，是一座更加宏伟的宫殿建筑群，飞檐重重，气象庄严。更远处，可以看到蜿蜒的城墙，城墙外是平整的田野、起伏的山峦和如玉带般的河流。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加快了。我能看到云影在地上移动的速度比正常要快，街道上的人流也似乎带着一种被微调过的、略显“高效”的节奏。这就是时间流速差异带来的直观感受。

杨戬站在平台边缘，负手而立，俯瞰着他的“作品”。微风拂动他的帝袍下摆和鬓角发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满足、自豪和某种深沉审视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一幅自己亲手绘制的、无比满意的画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边。

“这里，是‘新人间’九大主城之一的‘羲和城’。以你所在的时间感知来算，从朕上次离开归墟之地到现在，天界过去了大约八个月。”

他顿了顿。

“而这里，已经过去了……两千四百年。”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两千四百年。足够凡人的文明兴起、发展、经历数个王朝更迭，形成稳固的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和生存方式。”他伸出手，指向下方的街市，“你看这些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家庭、伦理、职业、喜怒哀乐。他们会出生、成长、相爱、生育、衰老、死亡。然后进入新的冥界，洗去记忆，再度轮回。”

“城外的田地里，种植着朕从天界库藏和旧人间搜集来的数千种谷物、蔬菜、药草。山林里有朕投放的、经过筛选和驯化的温和妖兽与普通鸟兽。河流湖泊中有鱼虾繁衍。”

“工部的仙官们，引导他们掌握了冶炼、纺织、建筑、医药等基础技艺。礼部的仙官，则传授了简化后的道德规范和基本的礼仪制度。”

“没有战乱，没有大规模的天灾，没有神佛的肆意干涉和压榨。有的，只是在一个稳定框架下的、自然的生老病死和有限度的社会竞争。”

他转过头，看向被能量架着的我。我的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只有长期的痛苦和麻木留下的空洞。

“李安如。”他叫我的名字，眼神专注，“你还记得，你上次说朕创造的世界是‘空的’吗？”

“现在，你再看看。”

他摊开双手，指向眼前这片繁华的城池和更广阔的天地。

“这里，还‘空’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上次被激怒时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试图让我“认清现实”的耐心。

“这些房屋，不是幻象。这些街道，不是虚影。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温度，有呼吸，有实实在在的血肉和魂魄。他们会饿，会渴，会累，会高兴，会悲伤，会为了明天的生计发愁，也会为了孩子的成长欣喜。”

“就在你看的这一刻，这座城市里，可能正有新的生命在啼哭，有老人在安然离世，有工匠在打造一件满意的作品，有书生在苦读诗书憧憬未来，有农夫在田间辛勤劳作期盼丰收……”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鲜活的，正在发生的。”

他走近两步，目光灼灼。

“所以，朕创造的世界，跟旧的人间，跟旧的地府，并无二致。它们同样承载着生灵的悲欢离合，同样会孕育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传说、爱恨情仇。只不过，旧世界的那些故事，充满了混乱、不公、神佛的操弄和痛苦的轮回。而这里的故事，将在朕设定的、更加公平、稳定、有序的框架下展开。”

“它们不是替代品，李安如。它们就是活生生的、新的世界。是朕为未来三界众生，准备的新的家园和希望。”

他说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真的相信自己所描绘的这幅图景，就是最完美的未来蓝图。

我听着他的话，看着下方那片确实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城池。孩童的笑声，商贩的叫卖，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风吹过屋檐铃铛的叮当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鲜活的人间交响。

真实吗？看起来是真实的。

但是……

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让目光从下方的城池，移回到杨戬的脸上。

我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像两块粗糙石头摩擦的声音。

“那……又如何？”

声音很轻，但在这高塔平台上，清晰可闻。

杨戬脸上的那种循循善诱的耐心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

我积攒着力气，一字一顿，说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尽管每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

“就算……新世界……造出来了……”

“就算……它看起来……很‘真’……”

“就算……里面的生灵……会哭会笑……会有……他们的故事……”

我停顿了一下，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都让我胸口剧痛。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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