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归墟囚笼(2/2)
我的沉默,似乎进一步刺激了他。
他松开我的头发,转而用那只手,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
“啪!”
力道很重。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起一股铁锈味。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以为朕愿意在这里跟你废话?!”他喘着气,胸口起伏,“朕是可怜你!让你知道你承受的痛苦,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价值!至少不是毫无意义地烂在这里!”
“但你呢?你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冥顽不灵!抱着你那点可悲的‘不甘’和‘仇恨’,除了给朕添堵,你还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平台边缘来回踱步,受伤的左臂无意识地挥舞着。
“没有朕,你早就死了!死在凡间,死在地府,死在灵山!是朕给了你机会!是朕让你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至少你还‘存在’!你还对这个世界有‘用’!”
“可你呢?你回报朕的是什么?是沉默?是讥讽?是这种……这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清醒’?!”
他突然停下脚步,再次凑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李安如,承认吧。你恨朕,不是因为朕囚禁你、折磨你。你恨朕,是因为朕证明了你是错的。证明了你的‘掀天’,你的‘反抗’,你的‘牺牲’,最后换来的,只是更有效率的‘工具化’。”
“你恨朕,是因为朕把你一直逃避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你面前:在这个冰冷的天道和虚空威胁下,个人的意志、情感、理想,屁都不是。只有力量,只有秩序,只有最残酷、最实际的利用和交换,才能活下去,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你接受不了这个,对不对?所以你就用沉默和嘲讽,来维持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仿佛这样,你就还没有被彻底打败。”
他的话语像毒液,试图钻进我灵魂的每一个裂缝。
我慢慢转过头,吐掉嘴里的血沫,再次看向他。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
“呵。”
就这一个音节。
杨戬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冰冷,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像是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凝固了。银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符文疯狂旋转。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伤口崩裂、灰气逸散也不管。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呵’!李安如,你果然……你果然还是这样……”
他笑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擦掉眼角笑出来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水光。
“行。你赢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朕不跟你争这个。没意义。”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帝袍,抚平上面的褶皱,又看了看崩裂的伤口,用归墟之力重新压制住灰气。
“朕还要去西天前线。下次回来,希望你能有点新的‘反应’。老是‘呵’,也挺无聊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核心区回响,渐渐远去。
我躺在冰冷的“接口”里,脸颊还在刺痛,嘴里满是血腥味。
但不知为何,那点名为“不甘”的火星,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杨戬离开后,研究人员默默地修复了被他砸坏的护栏,调整了因为震动而有些紊乱的阵法参数。过程中,他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大概是觉得,我这个“载体”,居然能把新天帝气成那样,也算是……某种本事?
痛苦依旧。抽离感依旧。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但这一次,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松动”。
不是身体上的。禁制和锁链依旧牢固。是精神上的。
杨戬那些话,那些试图摧毁我最后防线的毒液,反而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急了。
他在害怕。害怕他的“伟业”根基不稳。害怕他精心构建的“新秩序”,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随时可能被虚空的浪潮冲垮。害怕他付出如此代价——囚禁我、利用我、背负弑君篡位的骂名、用禁制维持高压统治——换来的一切,最终证明是徒劳。
所以他需要我的“认可”,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反应,来证明他所作所为的“正当性”。证明他不是另一个玉帝,不是另一个疯子。证明他的道路,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我的沉默和讥讽,恰恰击中了这份脆弱。
这念头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存在。
杨戬依旧定期回来,吸收转化后的归墟之力,然后去“修复”或“镇守”。西天那个大洞,成了长期消耗战的主战场。从他每次回来时的状态和只言片语,我能感觉到,战局进入了胶着。
虚空大洞的扩张速度被遏制住了,但无法关闭,甚至无法进一步缩小。它像一个永远流着脓血的伤口,挂在天界的边缘。里面源源不断涌出的虚空造物,种类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杨戬的军队和那些被禁制控制、被迫上前线的古仙古神们,在持续失血。
天庭内部,表面平静,但暗流从未停止。高压统治和持续的战争消耗,让底层天兵和普通仙官疲惫不堪。杨戬的嫡系“清源天境”兵马虽然忠诚,但数量有限,不得不越来越依赖那些被种下禁制的旧部。而禁制,只能控制生死,不能控制人心。
有一次,杨戬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他的帝袍下摆,沾着大片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那不是虚空能量的颜色,是仙血。
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吸收力量,而是站在“归墟之眼”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平台边,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
“北斗司的两个星官,试图勾结旧部,在朕前往前线时发动叛乱,打开南天门的禁制,放一推虚空生物进来,制造混乱。”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被朕安插的眼线提前发觉。朕连夜赶回,亲自处置。”
他停顿了一下。
“朕把他们的仙魂抽了出来,挂在南天门外,用归墟之力慢慢灼烧。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听到他们的惨叫。持续了七天七夜。”
“现在,南天门那边很安静。”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击着护栏,节奏有些乱。
“总有些人,认不清形势。”他喃喃道,“以为朕会被西天那个大洞拖住,以为朕的统治摇摇欲坠……愚蠢。”
他转过头,看向我。
“李安如,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挑战朕的耐心?安安分分活着不好吗?非要找死?”
我闭着眼,没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也是,你大概巴不得朕这里天天出事。”
那次,他吸收力量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些。离开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就这样,在无尽的痛苦和这种扭曲的、单向的“交流”中,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杨戬来的频率,逐渐稳定在三个月左右一次。他的气息越来越深沉,银灰色的眼眸几乎看不到瞳孔,只剩下旋转的符文和冰冷的光泽。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样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功绩,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吸收力量,检查研究进展,然后离开。
但偶尔,他也会说点什么。
“研究院那边有了点进展。他们分析你的血液样本,发现‘归墟载体’的特性,在你承受长期转化痛苦后,有极其微弱的‘适应性’变化。虽然转化效率没有明显提升,但你的身体和魂力对归墟之力的‘排异反应’,降低了大约万分之三。”
“这是个有趣的方向。如果能找到方法,进一步增强这种‘适应性’,或许可以降低载体损耗,延长使用周期。当然,对你来说,只是痛苦的形式可能有点变化。”
“西天前线,第三防御节点的‘净化阵列’被一群新出现的‘虚空破法者’集群冲击,损毁了三分之一。修复需要三个月,和大量的稀有材料。后勤那边又在叫苦。”
“有个古仙——麻衣的师兄,在坐镇时突然走火入魔,怀疑是长期接触虚空能量,心神被侵蚀。他发狂攻击了友军,造成不小伤亡,最后被朕亲手格杀。现在那个位置空缺,得找个人补上……麻烦。”
他的话语里,开始透露出越来越多的“麻烦”、“损耗”、“代价”。那种最初“修复天界”、“建立新秩序”的亢奋和自信,被一种更加务实、也更加冷酷的疲惫所取代。
但他眼神里的偏执和疯狂,从未褪去。只是藏得更深,像冰层下的暗流。
直到那一次——根据我的模糊估算,大概是在我被囚禁于此一年之后。
杨戬回来时,状态很不对劲。
他没有直接来核心区吸收力量,而是在外面的指挥厅停留了很久。我隔着层层禁制和墙壁,都能隐约感受到那边传来的、压抑的怒气和冰冷的低气压。
过了很久,他才走进来。
和往常不同,他没有穿那身华丽沉重的帝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暗银色长衫,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但眼睛却亮得骇人,布满血丝。
他没有立刻走向平台,而是先走到“归墟之眼”的观察台前,盯着那片漆黑涌动了许久。然后,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到平台边。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
“一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整整一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天界内部,所有能处理的虚空裂隙,都处理完了。”他慢慢说道,“剩下的,要么是无法根除的顽疾,要么……就是西天那个大洞。”
他顿了顿。
“朕用了你转化的归墟之力,用了天庭积累了数万年的资源,用了无数天兵天将和古仙的命去填……终于,把天界内部的‘疮口’,暂时堵上了。”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西天那个洞……它还在那里。它不仅在那里,它还在……扩大。”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核心区外的大概方向——虽然这里根本看不到。
“研究院的最新测算,过去三个月,它的平均扩张速度,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五。别小看这零点五,李安如。基数太大了。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三百年……不,如果考虑到可能的加速,也许两百年不到,它就会吞掉现在西天防线的一半,直接威胁到天庭的核心区域!”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朕派了最好的古仙去坐镇,用了最强的阵法去封印,投入了最多的兵力去清剿那些涌出来的虫子……但是没用!它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朕投进去多少东西,它都照单全收,然后继续缓慢地、坚定地……扩大。”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朕用归墟之力去对抗它,去修补它造成的‘伤口’。但归墟之力,本质上和虚空,是同一层面的东西!都是天道机制的一部分!朕在用‘毒药’去解‘毒药’,虽然暂时压制了症状,但毒素本身,一直在积累,在适应,在变得更难对付!”
他忽然俯身,双手抓住平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
“朕甚至怀疑……是不是朕用归墟之力去‘修复’的行为本身,刺激了那个大洞,让它变得更加‘活跃’了?!”
这个念头似乎让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阵寒意,他的脸色更白了。
但随即,他又猛地摇头。
“不……不可能。归墟之力的‘否定’特性,对虚空应该是克制的。研究院的数据支持这一点。一定是别的原因……一定是朕还没找到关键……”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语速很快。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又无比……贪婪。
“关键在你,李安如。”他低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你是载体。你是‘遁去的一’。你是变数。归墟之力通过你转化后,才变得‘可用’。那么……是不是只有通过你,才能真正‘理解’甚至‘控制’虚空的本质?”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仿佛要将我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力都解剖开来。
“朕之前的思路错了。朕只把你当成一个‘中继器’,一个转化力量的工具。但也许……你不仅仅是工具。你是钥匙。是连接‘归墟’与‘虚空’……甚至与‘天道’本身的……桥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
“对……一定是这样!太上老君选中你,引导你,归墟寄宿你……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你是特殊的!你承受的痛苦,你经历的折磨,都是为了让你达到某种‘状态’,某种能够‘理解’或者‘沟通’那种终极力量的状态!”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平台边快速踱步。
“朕要调整研究方向!不能只满足于转化力量!朕要深入分析你的意识变化,你的魂力波动,你在承受极致痛苦时与‘归墟之眼’产生的共鸣……朕要找到那个‘接口’,那个隐藏在载体深处的、真正的‘秘密’!”
他停下脚步,眼神灼热地盯着我。
“李安如,你等着。很快,很快朕就会让研究院制定新的实验方案。我们会一起……揭开这个宇宙最深的秘密。到那时,什么虚空大洞,什么天道清理,都将不再是威胁!朕将真正超越一切,成为永恒的新秩序之主!”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癫狂,兴奋,充满了无尽的野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躺在冰冷的“接口”里,听着他的狂言。
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一年前那一耳光的幻痛。
嘴里仿佛还有血锈味。
那点名为“不甘”的火星,在灵魂深处,依旧微弱地、固执地闪烁着。
而外面,西天那个吞噬了灵山、看不到尽头的虚空大洞,仍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张着。无数杨戬麾下的天兵天将和古仙,还在那道绝望的防线上,与源源不断的虚空造物厮杀、流血、死亡。
这一切,都建立在从我这里源源不断流出的、暗金银灰的转化之力之上。
建立在无休止的痛苦之上。
建立在沉默、讥讽、打骂,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不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