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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卡兹戴尔(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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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雾黏腻厚重,像一块浸透了煤灰与泪水的裹尸布,死死缠在白金汉宫巴洛克式窗棂的每一个雕花凹陷处。

清晨七点的光线挣扎着穿透这层屏障,在私人起居室波斯地毯上投下病态的黄晕。

空气里弥漫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来自昨日刚抵达的东印度公司货船——但维多利亚女王一口都没碰。

那只韦奇伍德骨瓷杯边缘的金漆,在她眼中仿佛凝固的血迹。

她穿着那身仿佛已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黑色丧服,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这颜色就成了她第二层肌肤。

此刻,她纤细的手指正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泰晤士报》晨间号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加粗的黑体标题像一排棺材钉,几乎占满整个头版:

《国耻!伦蒂尼姆陷落,四万五千忠魂殉国!帝国百年未有之败绩!》

《据信萨卡兹蛮族领袖于废墟上发表“文明宣言”,全文刊于第三版——学者痛斥:猴学人样之傲慢!》

报纸在她手中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灼烧五脏六腑的东西——羞辱。纯粹的、火辣辣的、仿佛当众被剥去华服鞭笞的羞辱。

她能想象巴黎沙龙里那些轻浮的笑声……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维多利亚王冠上的裂痕。

门被急促地敲响,三下,短促而粗暴,没等她应声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新任首相,约翰·斯宾塞,保守党人,以脾气火爆和擅长煽动民粹着称,此刻他那张六十五岁的红脸膛涨得发紫,像是随时会炸开的锅炉。

“陛下!”他几乎在吼,忘记了一切宫廷礼仪,“您看到那些——那些——那些畜生发表的玩意儿了吗?!他们竟敢!竟敢用我们的语言,在我们的城市,对我们说教何为‘文明’?!”

女王把报纸轻轻扔在镶金边的桃花心木茶几上,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我看到了,首相阁下。我更看到,你三天前在议会简报上,用你提拔的那位殖民地大臣的信誓旦旦向全国保证——‘伦蒂尼姆固若金汤,土着骚乱即将平息’。”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四万五千个家庭正在等待永远不会回家的儿子、丈夫、父亲。而证券交易所的钟声每响一次,帝国的信誉就蒸发一分。”

斯宾塞噎住了,脖颈青筋暴起:“情报失误,陛下!严重的情报失误!那些前线的官僚,那些养尊处优的总督府职员,他们——”

“够了。”女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北海海水浇在首相头上。她抬起手,用指尖按压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痛,如同远方陷落都市的炮火回声。

“我不想知道此刻该怪谁——那是你和你摇摇欲坠的内阁事后要做的。我只想知道,现在,此刻,在这间屋子里,内阁打算怎么办?街上的民众读完这份号外,会做什么?巴黎那个暴发户皇帝,现在又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对着欧洲各国的使节笑什么?”

她的话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尖刻,那是二十年来驾驭议会、周旋于欧洲各宫廷磨砺出的本能:“还有那些股票,那些债券——我今早醒来,侍女战战兢兢地告诉我,宫廷总管已经在担心下个月外交宴会的预算了,因为皇家基金的市值,”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蒸发了两成。两成!首相先生,这意味着海军造舰计划要推迟,养老金账户要缩水,甚至印度铁路的债券都可能违约!”

斯宾塞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政治家的腔调,但声音里仍带着未消的怒气:“内阁紧急会议形成决议,陛下!立即发表最强硬的全国声明,宣布维多利亚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复仇,血债血偿!向穆大陆增派至少两个整编师,由皇家海军最新式战舰护航,重新建立海岸防线——”

“然后呢?”

女王打断他,突然站起身。黑色裙摆扫过地毯,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首相,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再送两万年轻人登上运输船,漂洋过海去给那些会召唤火焰、操纵尸体、从阴影里钻出来的怪物当靶子?再让《费加罗报》用头版漫画嘲笑我们‘旧世界的笨重巨人,又一次把脸凑上去挨打’?再让柏林和维也纳的外交密函里,写满‘维多利亚时代是否已然终结’的揣测?”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那是连续三夜未曾安眠的痕迹:“不。我现在不想听军事计划。军事计划要是有用,伦蒂尼姆就不会丢!军事计划要是周全,帝国的精锐集团军就不会在七天内变成阵亡名单上的数字!”

沉默骤然降临。

只有壁炉里苏格兰橡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穿越浓雾的报童尖利叫卖:“号外!号外!伦蒂尼姆惨败!蛮族发表狂妄宣言!”

那声音像针一样刺进房间。

女王走回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丧服袖口精致的黑丝绸滚边。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少女时代延续至今,几十年了,阿尔伯特曾温柔地笑她“像只焦虑的雀鸟”。

“那个所谓的‘文明宣言’……”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探究的意味,“电报誊抄的全文,措辞具体是怎样的?念给我听关键段落。”

斯宾塞连忙从皮质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外交部的密码电报誊抄稿,边缘还沾着电报房的油渍:“在这里,陛下。用词……狂妄至极,但又狡猾得可怕。他们说我们带来的‘不是福音,而是掠夺、奴役、和数不尽的野蛮屠杀’;说他们‘不会用更深的野蛮去回击野蛮’;宣称要‘用文明对抗我们的野蛮,用秩序回击我们的混乱’……最可气的是,他们声称允许平民撤离,是为了展示所谓‘更高姿态’和‘力量’。”

女王接过稿纸,快速扫过那些整齐的打字机字母。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线。目光在“生存空间”、“谈判筹码”、“我们自己的意志”这些短语上停留。

“傲慢。”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令人作呕的、猴学人样的傲慢……但又不仅仅是傲慢。”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中间某一段。关于“不再是被驱赶和屠戮的对象”,关于“拥有力量、并选择以更高姿态行使力量的民族”。这段话格,疑似受过系统古典教育,或背后有智囊。”

女王抬起头,目光穿过首相,仿佛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对手:“首相,我问你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我们现在命令远东舰队,去追击那些正在撤离的平民船队,或者让驻孟买的空军中队,去轰炸那些沿着海岸线蹒跚的难民……《泰晤士报》的读者,巴黎沙龙的知识分子,甚至我们自己在曼彻斯特的工人,会怎么评价维多利亚?”

斯宾塞一愣,随即挺直腰板:“那当然是维护帝国威严的必要震慑!让那些蛮族和全世界看看,挑战狮子会付出什么代价——”

“不。”女王把稿纸丢开,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炭。她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长久的沉默后,才低声说,“他们会说:看,维多利亚人果然比蛮族更野蛮。他们会把那个萨卡兹头子的话,当成先知预言来验证。巴黎的报纸会欢呼:‘瞧!野蛮的不是拿长矛的人,而是握火枪的人!’柏林的哲学会撰文论述‘殖民主义本质的自我揭露’。”

她睁开眼,目光疲惫但冰冷地清醒,“那个怪物……他在给我们设一个精妙的修辞陷阱。他在逼我们做出最丑陋、最本能的反应,好让他的谎言,在旁观者眼中变成真相。”

斯宾塞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擅长的是煽动选区情绪、议会党派斗争和殖民利益分肥,不是这种弯弯绕绕的、心理与话语层面的精密算计。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敌人不仅在战场上诡异,在宣传战上也如此刁钻。

“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望向窗外。雾开始散了点,像舞台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伦敦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天空。

远处街道上,人群聚集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她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举着标语牌,听到断续的、被风撕碎的口号声:“问责!”“耻辱!”“要真相!”愤怒正在街头酝酿、发酵,随时可能变成冲向唐宁街或白金汉宫的洪流。

壁炉上的镀金时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先处理报纸。”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刻板的权威感,那是她加冕二十三年练就的面具,“召《泰晤士报》、《卫报》、《每日电讯》的主编进宫。不是以女王的名义,以你的首相名义。下午三点,在白厅会议室。”

她停顿,苍白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寻找着精准的词句,如同将军部署兵力:

“,伦蒂尼姆陷落可以报道,但基调必须扭转。要强调我军将士的英勇——在面对‘非人超自然力量’和‘卑劣偷袭’时的牺牲精神。要详细描写个别部队死战不退的案例,最好有幸存者的感人叙述。阵亡数字不要突出,要淡化处理,重点放在‘悲壮’而非‘惨败’。”

“那个‘宣言’,可以全文刊登——既然他们想要传播,我们就帮他们传播。但必须在旁边配上重量级评论,占据更多版面。找牛津的古典学教授、皇家学会的院士、甚至坎特伯雷大主教办公室的人来写。从哲学上批驳这是‘野蛮对文明词汇的拙劣剽窃’;从历史上论证‘所有试图模仿文明的蛮族最终都回归血腥’;从神学角度谴责‘背离上帝秩序的狂妄’。”

她越说越快,思路在愤怒和现实政治的夹缝中逐渐清晰,如同破雾船找到了航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引导舆论的焦点。从明天开始,各大报纸的国际版必须扩容。多报道高卢人在阿尔及利亚的新镇压行动,细节要血腥;报道普鲁士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军事集结,暗示其对欧陆平衡的威胁;报道俄国在黑海舰队的最新动向,以及其对君士坦丁堡的野心。要让读者觉得,伦蒂尼姆只是帝国面临的众多挑战中的一个,是一个‘意外的、局部的挫折’,而不是唯一的、致命的、预示帝国衰落的失败。”

斯宾塞迅速在小本子上记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需要协调,陛下,需要时间与各报社老板、编辑私下沟通,需要内阁新闻办公室起草背景材料——”

“你只有今天。”

女王站起身,这个动作明确表示会见到此结束,“傍晚六点前,我要看到三份主要报纸的明日头版清样,放在我的书桌上。另外,让枢密院书记官准备一份议会声明稿……以我的名义。基调是:哀悼、坚定、展望。哀悼将士,坚定帝国使命不动摇,展望与‘其他文明力量’合作应对‘大陆新兴挑战’。措辞要含蓄,但懂的人自然懂。”

首相深深鞠躬,几乎有些踉跄地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起居室里又只剩下女王一人,以及壁炉的火、钟表的滴答、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民众喧嚣。

她重新走到窗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雾散了些,现在她能清楚看见花园里深秋枯黄的草坪,看见镀金栏杆外街道上聚集的黑压压人群。

有人举着木牌,上面写着“不要送我们的儿子去喂怪物”;也有人举着帝国旗,喊着“复仇”。两股声音混杂,如同这个国家此刻撕裂的心跳。

耻辱感又涌上来,火辣辣的,从胃底烧到喉咙。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加冕那天,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熏香的气息,沉甸甸的王冠压在年轻发髻上的感觉,还有后来在作战室墙上展开的那幅巨型世界地图——属于维多利亚的红色,覆盖了六分之一的地球表面,从加拿大冰原到印度丛林,从好望角到香港湾。

那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地图上,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永恒,仿佛真是上帝应许的荣光。

现在,那幅地图还在作战室里。但她知道,明天走进去时,穆大陆海岸线上的那一块红色,已经被参谋用黑色墨水打上了问号。

虽然只是小小一块,但疼。疼得钻心,仿佛王冠上最亮的那颗宝石被生生撬走,留下丑陋的凹坑。

“……陛下。”

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响起,平静,中性,带着某种非人的清晰感。

窗帘厚重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高挑纤瘦的白发少女,穿着剪裁奇特的深绿色礼服,外面罩着带有精密齿轮与管道装饰的白大褂。

她的面容精致却缺乏血色,碧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仿佛两块融化的琥珀。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回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访客的到来。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愤怒的人群,声音平淡:“正如你上次所言,凯尔希勋爵……单个国家,乃至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同盟,似乎都已无法妥善处理新世界正在滋生的‘病变’。伦蒂尼姆证明了这一点。”

被称为凯尔希的少女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的脚步无声无息。

“损失比预估更惨重,但核心判断并未偏差。”

凯尔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实验室报告,“萨卡兹起义军展现出的组织性、战术协同以及……其领袖对舆论工具的运用水平,远超‘受压迫土着反抗’的范畴。有外部变量介入,且变量质量很高。”

女王终于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所以,你三年前在皇家学会闭门会议上那份被视为‘危言耸听’的评估报告——现在成了先知预言?而我和我的内阁,成了报告里那些‘因傲慢与认知滞后而注定付出代价的旧时代管理者’?”

“历史评价留给后人。”

凯尔希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号外,“我关心的,是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陛下,我的几位……长期观察各种‘异常’的同事,不久前传来一份加密分析。他的结论很明确:‘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已成势力,并开始系统性重塑棋盘规则。’如果我们继续依赖十七世纪的军队、十七世纪的外交、十七世纪的思维,去应对一个混合了前现代巫术、工业时代火器、以及某种……更古老本源力量的对手,那么维多利亚的日落,”

她抬起眼眸,直视女王,“可能等不到下一个世纪来临。”

房间陷入沉寂。远处的口号声似乎突然被隔绝了,只有凯尔希的话语在空气中留下冰冷的余音。

女王缓缓坐回沙发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她做出重大决定前的姿势。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透过政治雾霾,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说下去,勋爵阁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以及你背后那些……一直游离于帝国正式体系之外,却总能提供‘特殊解决方案’的同僚们,这次想提供什么?又想换取什么?”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与女王并肩而立,望向窗外。

“高卢人,”她忽然说起看似无关的话题,“已经在行动了。他们的特使正在穆大陆海岸与萨卡兹接触,试图以‘调停者’或‘新合作伙伴’身份介入。那位皇帝的胃口从来不只是削弱你们,他要的是取代维多利亚,成为穆大陆的新主人。如果让他成功与萨卡兹达成某种默契,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么帝国失去的将不止是伦蒂尼姆,而是整个大陆的战略主动权。”

女王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

“所以,在考虑更长远的、超越国家框架的应对方案之前,”凯尔希转过头,瞳孔里映出女王苍白的脸,“必须让高卢人在穆大陆同样撞得头破血流。必须让他们贪婪的伸手,被狠狠斩断一两次。只有让巴黎也感受到切肤之痛,让欧陆各国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投机取巧的殖民地冲突,而是某种……更危险的、无差别燃烧的野火,真正的国际合作才有可能被摆上桌面。”

她停顿,然后说出了核心提议:

“而达成这一目标的方式,陛下,不是派遣更多穿着红色军装的年轻人去填战线。”

“是用‘智慧’与‘技术’赢得战争——或者说,至少赢得一场足够震慑各方、重新划定心理边界的战役。”

“我的团队,以及我们所能调动的某些……资源,可以为此提供设计方案、特殊装备、以及针对敌方‘非传统力量单位’的克制手段……”

女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喧嚣渐渐被警察的哨声驱散,人群在恐慌中退去,但不满的低气压仍笼罩着伦敦。

最终,她站起身,走向书桌,按下了呼叫侍从的银铃。

“安排一下,勋爵。”女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做出决断后的、带着沉重代价的平静,“明天晚上,在温莎城堡的地下简报室。我要见你,以及你提到的那位‘同事’。带上你们的具体方案、风险评估、以及……价目表。”

她转过身,黑色的裙摆如夜幕展开:“维多利亚或许需要学习用新的工具应对新的敌人。”

凯尔希微微颔首,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光芒,像是认可,又像是怜悯。

“如您所愿,陛下。”

…………

半个月后……

伦蒂尼姆的早晨不再有蒸汽机车的鸣笛与证券交易所的钟声。

取而代之的,是寒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是尚未清理的弹壳在靴子下滚动的细响,以及远方营地隐约传来的、萨卡兹战士用族语哼唱的、带着血与火余温的战歌。

曾经奢华的总督府,那座融合了哥特式尖拱与殖民地粗犷石砌的宏伟建筑,如今成为了特蕾西斯的临时指挥中枢与办公场所。

华丽的鎏金装饰大多被撬走熔铸,彩绘玻璃窗用木板粗糙地封堵,只留下高处几扇残破的,将斑驳的光影切割在磨损的拼花大理石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旧木头、皮革和一种属于占领者的、混杂着不同部落气息的体味。

特蕾西斯坐在一张宽大厚重的橡木书桌后面。

这桌子原本属于维多利亚派驻的某位财政大臣,桌面边缘还刻着细小的家族徽记,如今被一张巨大的、手绘的穆大陆北部及海岸线军事地图覆盖。

他听着士兵的汇报,年轻的脸上看不出连月征战的疲惫,只有一种冰川般的冷静。晨光从木板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肩甲未擦净的一处暗红血渍上——那不是他的血。

“……领袖,”汇报的是一名来自石翼魔族的战士,声音沙哑但清晰,“根据最后一批运输队传回来的信鸦,主力车队已于昨日凌晨安全渡过温德河,进入北境峡谷。沿途遭遇维多利亚和高卢侦察机共计七次袭扰,均被我方部署的弩炮和术士小队驱离。货物无损失,人员伤亡……轻微。”

战士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底气:“一旦进入北境群山,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特蕾西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代表伦蒂尼姆的标记,沿着蜿蜒的墨线,一路向北,穿过标注着“温德河”、“迷雾峡谷”、“霜牙隘口”的地形,最终停留在那片用深绿色阴影重重涂抹的区域——北境十万群山。

那是萨卡兹无数部族世代相传的退路、圣地,也是埋葬了不知多少殖民探险队的天然迷宫与坟场。

他的指尖在北境边缘点了点。

赢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不是战役的胜利,而是这场战略转移游戏的核心部分,已经落子无悔,并且成功了。

那些从伦蒂尼姆心脏掏出的技术火种——数以吨计的图纸、精密机械、工业母机、乃至被“劝说”同行的技术工匠——正在安全地运往群山深处的熔炉。

只要它们抵达北境,就如同龙归深潭,虎入丛林。

殖民者纵有百万大军,在那种地形和萨卡兹的主场优势面前,也只能望山兴叹,被漫长的补给线和神出鬼没的袭击慢慢放干鲜血。

另一名菲林族(猫)侦察兵悄无声息地走近,他的脚步轻灵,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与大多数萨卡兹不同,他属于同样受压迫而加入起义的他族,以其卓越的潜伏与侦察能力被特蕾西斯重用。

“领袖,高卢人的先遣军团,前锋已经抵达城东二十公里处的旧磨坊。人数大约三千,携带轻型火炮。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构筑野战工事,派出大量骑兵侦察我方两翼。”

菲林侦察兵的金色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收缩了一下,“不过,他们似乎更关注东面和南面的通道。我们控制的向东撤退的主要山路隘口,目前还在第一王庭军手中,高卢人没有试图强攻的迹象。”

“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血魔贵族优雅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倚靠着被封住的窗框,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某个维多利亚贵族尸体上搜罗来的红宝石戒指,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嘲讽的浅笑,“或许在等他们的皇帝下定决心,是来做‘解放盟友’的骑士,还是做趁火打劫的强盗。”

特蕾西斯没有理会血魔贵族的点评,目光依旧锁定地图,问道:“城市本身的情况汇总呢?建筑主体、基础设施、存留物资的完整度评估。”

这次回答的是那位血魔贵族。

他收起玩味的表情,走到桌前,手指点向地图上伦蒂尼姆的详细分区图——这是从总督府档案室找到的市政工程蓝图。

“超过七成的主要建筑,尤其是石质结构的政府大楼、银行、仓库、部分工厂厂房,主体架构完好。战争破坏集中在木质居民区和商业街。”

他的声音变得务实而清晰,“地下水道系统基本完整,部分需要清理。两条穿城而过的河流——黑水河与银梭河——水量充沛,水质尚可,控制了上游水闸。城北依托老城墙和后来维多利亚扩建的棱堡体系,加上东、西两面天然的丘陵高地,地势易守难攻。”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仓库里还有我们来不及运走或故意留下的大批粮食(主要是耐储存的豆类与腌肉)、煤炭、部分建材。如果决心坚守,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加上陆续汇集的各部族战士,完全可以将伦蒂尼姆变成一座让任何进攻者血流成河的钢铁刺猬。守上几个月,甚至半年,问题不大。足够让北境消化技术,让世界看清楚我们的‘韧性’。”

他的分析条理分明,显然不只是个沉迷血宴的古老贵族。正如特蕾西斯所知,这位名为“阿撒兹勒”的血魔,是王庭中少有的、多年前就秘密跟随他系统学习过旧世界军事工程学、政治经济学甚至基础逻辑的“异类”。

在大多数同胞还沉浸在复仇狂欢时,他已经开始用殖民者的知识,思考萨卡兹的未来了。

然而,特蕾西斯听完,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桌边的几名核心指挥官和族裔代表都愣住了。

“传令,”特蕾西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至第五王庭军作战部队,除必要警戒兵力,其余所有人,携带所有可移动的武器、弹药、个人战利品,于今日日落前,在东城区‘铸铁厂’广场完成集结。工兵部队开始有计划地破坏主要道路的桥梁(除东向主路)、关键水闸、以及……总督府地下可能存在的秘密档案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一字一句地吐出核心指令:

“准备撤出伦蒂尼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撤……撤出?”一名来自炎魔王庭、脸上还带着灼伤疤痕的悍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领袖!我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把这座鬼城打下来?!我们的族人,整整一个小队被那些铁皮罐头(蒸汽骑士)炸成了灰!现在你告诉我们,要让出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不解而颤抖,眼中跳动着未被复仇之火完全满足的余烬:“那些牺牲算什么?!我们流淌的血,难道只是为了在这破房子里坐半个月,然后像贼一样溜走?!”

“阿撒兹勒”血魔贵族没有说话,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红宝石的动作,显示他同样在急速思考,权衡这个突兀命令背后的深意。

特蕾西斯平静地承受着部下们的目光,那里面有震惊、不解、愤怒,甚至是一丝被背叛的怀疑。

他等最初的冲击波过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解剖刀一样清晰:

“牺牲的战士,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首先定下基调,“他们的血,为我们赢得了三样最宝贵的东西:时间、空间、和种子。”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略显抽象的战略态势图前。

“时间。伦蒂尼姆陷落,维多利亚集团军覆灭,打垮了殖民者最快的拳头,也打乱了整个旧世界在穆大陆的节奏。这半个月,是我们毫无干扰地将伦蒂尼姆百年积累的技术财富搬运一空的黄金窗口。没有这个窗口,那些图纸和机器,现在可能还在仓库里,或者已经被高卢人抢走。”

他指向地图上北境的绿色区域:“第二,空间。我们用一场震惊世界的大胜,吸引了所有目光,为北境根据地的建设、为我们主力技术力量的转移,创造了绝对的战略纵深和安全屏障。现在,全世界都盯着伦蒂尼姆这座‘陷落之都’,谁还会分心去关注群山深处悄然建立的熔炉和工坊?”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伦蒂尼姆的位置上:“第三,也是现在最重要的——种子已经运走。那么这座城市本身,就从一个‘战利品’,变成了一个‘包袱’,一个‘诱饵’,一个……镶金的囚笼。”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向那位激动的炎魔将领:“坚守?是的,我们能守很久。但然后呢?我们会成为维多利亚怒火唯一的、最醒目的靶子。高卢人会乐于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背后捅刀,以‘帮助平叛’或‘防止混乱’为名,试图介入。我们会陷入旷日持久的围城战,每一分钟都在消耗我们本可用于建设的精力、资源和最宝贵的、经过战火洗礼的战士生命。”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算计:“但如果我们主动让出呢?把这个被我们掏空了精华、却依旧象征着殖民荣耀和耻辱的‘空壳’,留在这里?”

“维多利亚的复仇大军首先会扑向这里。而高卢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们会甘心看着维多利亚重新占领这座‘战利品’,恢复部分影响力吗?尤其是当他们发现,城里其实没剩下多少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时?猜疑、争夺、甚至直接冲突,很可能在殖民者之间爆发。”

“这个囚笼,困住的将不再是我们,而是他们自己的贪婪、猜忌和傲慢。”

特蕾西斯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牺牲战士换来的,不是一块需要死守的砖石,而是一个可以点燃殖民者内部矛盾的火星,一个让我们能够跳出战场,在更广阔棋盘上落子的战略支点。战士的血,换来了我们战略上的绝对主动权。这,就是他们牺牲的价值。”

房间里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不同了。

愤怒被思考取代,不解开始溶解。

那位炎魔将领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下,盯着地图,粗重地喘息着,显然在努力消化这超越单纯复仇逻辑的战略思维。

血魔贵族“阿撒兹勒”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那种略带玩味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了然和……赞许?

他其实在特蕾西斯下令撤退的瞬间,就隐约猜到了部分意图,只是没料到领袖的算计如此深远和冷酷。

用一座城市做饵,离间两个帝国……这手笔,确实比单纯的血腥防守要高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知道死守没有好处,而现在,他看到了“让出”可能带来的、更巨大的战略利益。

“那么,我们让给谁?维多利亚?还是高卢?”另一名较为冷静的指挥官问道。

“谁先来,谁想要,就让谁先陷进去。”特蕾西斯走回座位……

“但我们撤退时,要留下足够的‘痕迹’,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也都怀疑对方会抢先。具体的‘礼物’,可以让工兵部队好好设计一下。”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小型地震沿着走廊传来。连桌上的水杯都泛起涟漪。

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个宛如移动小山般的巨大身影弯身挤了进来。是“荒喉”

他冰冷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两股白雾,显然刚从城外警戒区域返回。

他低下头,用低沉浑厚、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禀报:

“领袖……高卢的使者到了。打着白旗,只带了四个护卫。他说……”

荒喉顿了顿,似乎对那个称谓有些生疏,“……带来了他们‘皇帝陛下’的亲笔信。要求面见‘萨卡兹起义军的领导者’。”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特蕾西斯身上。

高卢人果然坐不住了。

而且,直接带来了皇帝的亲笔信?这意味着什么?是最后通牒?是谈判邀请?还是……某种试探?

特蕾西斯脸上,那抹一直紧绷的线条,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寒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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