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毒源疑云二（2/2）
他侧耳倾听，远处似乎已无追兵声息。
暂时安全了。但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巡捕肯定会加强搜查。
必须立刻返回周三的窝棚，带上样本，尽快撤离。
“走，回去，找周三爷。”
林一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目光投向样本箱。
毒源样本已经到手，但获取的过程，再次印证了这片区域的诡异和危险。
那些巡捕，似乎对这片“死亡区域”格外“上心”。
上午，已时左右（约九点）。
历经波折，他们终于绕路回到了周三的窝棚。
老邱已经先一步回来了，胳膊上有一道擦伤，但无大碍。
他成功引开了巡捕，然后利用熟悉的地形甩掉了尾巴。
周三脸色阴沉：“巡捕来得太快，不像是例行巡逻。
倒像是知道那片井口附近有人活动。工部局对那口井，看得比命还重。”
林一无暇多言，立刻在窝棚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再次打开样本箱。
他将新取的井水、井泥样本，与之前的井水样本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进行更细致的现场检测。
首先，是井泥。他取少许湿泥，用蒸馏水反复浸提，过滤得到清液。
然后，他采用了这个时代法医和化学分析中检测砷的经典方法之一——雷因希氏法（Reschtest）的改良简易版。
将光亮的铜片用硝酸处理干净后，放入浸提液中，加入少量盐酸，微微加热。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片铜片。煤油灯的光线下，铜片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明显的、晦暗的灰黑色薄膜，逐渐在铜片表面沉积、加深。
“砷的阳性反应很明显。”林一低声道，用镊子取出铜片，在放大镜下观察，“这层膜很典型。”
接着，是井水。他直接用新取的井水进行同样的铜片试验，
也出现了明显的灰黑色沉积，但比井泥浸提液的要浅一些，
说明水中的砷浓度可能低于淤积在井壁泥中的浓度。
然后，他用一种简易的、通过产生砷化氢气体使试纸变色的方法（与昨夜类似，但步骤更规范）进行半定量估计。
结果显示，井水中的砷含量，远远超过自然水体可能含有的本底值，
甚至超过了一般工业污染可能达到的浓度，达到了足以引起急性中毒的水平。
“现在，我需要对比。”林一看向周三和老邱，
“这口井，是你们平时主要的饮用水源吗？
还有没有其他水源？比如别的井，或者固定的送水车？”
周三点头：“这片棚户区，就两口甜水井，这口是主要的，
另一口在那边，水量小，味道还有点涩，平时用得少。
工部局封了这里后，那口井也被看起来了。送水车……以前有，开战后就断了，
偶尔有私人水贩子来，贵得吓人，我们吃不起。”
“最早发病的几家，是不是都吃这口井的水？”林一问。
“是。”老邱肯定地说，
“刘老四家，还有最先没的那几家，都离这口井最近，打水最勤。
后来出事了，大家才不敢喝，但之前已经喝下去不少……”
“另一口井，有人喝了发病吗？”林一追问。
周三和老邱对视一眼，想了想，摇头：
“好像……没怎么听说。那边住的人少，出事也晚，症状好像也轻点？”
林一心中越发有数。毒源，极大概率就是这口被重点“看护”和“处理”过的水井。
但如何投毒？一次性大量倾倒？还是持续小量添加？
他仔细检查井水泥样本，在放大镜下，他除了看到泥沙、腐殖质，
还注意到一些极细微的、白色和淡黄色的结晶颗粒，不像是天然矿物。
他小心地用针尖挑出几粒，分别用不同的溶剂测试溶解性，并观察其在不同试剂下的颜色变化。
“除了砷化物，可能还有别的……”林一眉头紧锁，
“这些结晶……有点像某些含砷的杀虫剂或除草剂的残留，
比如巴黎绿（醋酸亚砷酸铜）或某些含砷的矿渣。
如果是这类工业品，纯度不高，会含有其他杂质，也可能解释水样的复杂颜色和气味。”
“杀虫剂？矿渣？”韩笑眼神一冷，“一般人可搞不到这么多，也用不起。”
“如果是有人故意投放，目的就不是简单的投毒报复，而是……”
林一看向陈默群之前提到的“兴业地产”，
“而是为了让这片区域‘彻底无法居住’，为‘清理’和‘重建’扫清障碍。
用‘防疫’来掩盖‘毒地’的真相，一举两得。”
窝棚内一片死寂。窗外，浓雾仍未散尽，
但真相的轮廓，已在冰冷的检测数据和残酷的推理中，逐渐清晰。
他们找到了毒源的强力证据，也隐约窥见了投毒者可能的身份和骇人听闻的目的。
“这些样本，还有刘老四他们的生物样本，
必须尽快送出去，进行更精确的定量分析和毒物鉴定。
我的设备太简陋，只能定性。”林一将样本仔细封装好，
“我们需要权威的、中立的检测报告。而且，
必须有人将这里正在发生的真相，带出去，公之于众。”
周三猛地站起来，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
“林先生，韩先生，你们是有本事的人。样本你们带走，去查！去告！
我周三，和这片棚户区还没死绝的乡亲，给你们作证！
需要我们做什么，豁出命去也行！只求你们，给死去的乡亲，给还活着等死的人，
讨一个公道！让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老邱、小顺子，
还有勉强坐起的刘老四，都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同仇敌忾的决绝。
林一和韩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决心。
毒源疑云虽未完全散尽，但指向已明。接下来，
将是带着这致命的证据，冲出这被封锁的死亡之地，
与那躲在幕后的、视人命如尘土的黑手，展开更加凶险的正面对决。
而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那些卑微却顽强的生命，将成为他们最坚定的同盟。
战斗，从地下转为地上，从暗处转向明处，已然不可避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