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毒源疑云二（1/2）
1月21日，卯时三刻，天色未明，雨停，雾浓。
苏州河上笼罩着厚重的、泛着腥味的白雾，能见度极低。
废弃的水泥船壳如同怪兽的骨架，半隐在雾气和污浊的河水中。
老邱蹲在船壳阴影里，警惕地张望着。
一条小舢板破雾而来，悄无声息地靠岸。
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半旧不新的粗布棉袄，脸上蒙着布，提着箱子。
为首的一人，身形清瘦，气质沉静，正是伪装后的林一。
他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脸上做了些修饰，显得年长些，
背着一个经过改造、看起来像旧式出诊箱的皮箱。韩笑和另一名兄弟陪同。
“邱叔。”韩笑低声招呼。
老邱点点头，没有废话，示意他们跟上。
一行人再次潜入迷宫般的棚户区，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
这次有老邱带路，速度快了很多，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巡逻路线。
再次来到周三的窝棚。周三已经等在里面，除了昨天的女人孩子，
还多了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蜡黄、不时捂着腹部低声呻吟的汉子，
以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但眼神机警的少年。
“这是最早发病那片的刘老四，症状轻点，一直硬撑着。
这是小顺子，机灵，腿脚快，给你们跑腿。”周三简单介绍，
“这位是……林先生，懂医术。”
林一向周三和病患点头致意，没有多话，立刻进入状态。
他让韩笑和兄弟在门口警戒，自己打开箱子，取出简易的口罩和手套戴上——
这是他连夜用多层棉纱、活性炭和橡胶自制的，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
他先查看病情最轻的刘老四。问诊，观察舌苔、眼睑，按压腹部，听诊心肺部（用简易听筒）。
刘老四描述：三天前开始腹痛，恶心，呕吐了几次，
主要是清水和黄绿色苦水，拉了几次肚子，但不是水泻，而是黑绿色的稀糊状。
现在感觉浑身无力，手脚发麻，看东西有点模糊。
林一注意到，刘老四的指甲床颜色暗沉，微微发绀，结膜有轻微充血。
他取了刘老四的一点呕吐物残留（在破碗里）和一点尿液样本，小心封装。
然后又查看了那个女人（李婶）和孩子。
李婶症状重些，但经过休息和一点点米汤，略缓。孩子主要是萎靡和轻微腹痛。
“最早发病的那几家，具体位置还记得吗？特别是那口井。”林一问周三和老邱。
“记得，离这儿不远，但那边现在……”老邱看了一眼周三。
周三沉声道：“白天有巡捕不定时转，但雾大，小心点应该能靠近。
井口被他们用大石头压住了，还泼了石灰。不过，真要取东西，有办法。”
“去看看。小顺子带路，老邱、韩先生，麻烦你们一起，警戒。”林一合上箱子。
一行人再次出发，在浓雾和棚户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死亡区域”。
这里的窝棚更加死寂，许多门口都泼洒着厚厚的、
已经板结的石灰，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更加明显。
他们最终来到一小块相对开阔的泥地边，
那里果然有一口用不规则大青石压住井口的水井，井台旁的白灰洒得遍地都是，一片惨白。
林一仔细观察井口和周围地面。石头很重，
但井台边缘的青苔有被反复踩踏和工具撬动的痕迹。
他示意韩笑和老邱帮忙，小心地将石头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带着土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类似烂杏仁）从井中涌出。
林一用长绳绑着一个小铁皮罐，缓缓放入井中。
他没有直接打水，而是先让罐子在井壁中下部刮擦了几下，然后才打上来小半罐井水。
水色浑浊，泛着黄绿。接着，他又用一个特制的、带爪钩的装置，
小心翼翼地从井壁刮下一些深色的湿泥和附着物，装入另一个广口瓶。
就在他刚刚封好样本瓶，准备将石头移回原处时，远处浓雾中，
突然传来皮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和隐约的、洋腔怪调的中文吆喝声！
“快！那边看看！有动静！”
是巡捕！而且不止一个！
“走！”韩笑低喝一声，一把提起林一的箱子。
老邱和小顺子脸色发白，立刻带着众人向旁边一条极其狭窄、堆满垃圾的缝隙钻去。
脚步声和吆喝声迅速逼近，还夹杂着拉枪栓的咔哒声！
浓雾中，几个模糊的、穿着雨衣、端着步枪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二十米开外！
“站住！什么人！”厉喝声穿透雾气。
不能跑，一跑必然暴露，枪声一响，全完了！
周三突然低声急促道：
“分开！林先生，韩先生，跟小顺子往右，钻那个狗洞，通到后面烂泥塘！
老邱，你往左，弄出点动静，引一下！快！”
危急关头，没有时间犹豫。韩笑一把拉起林一，跟着身形瘦小的小顺子，
猛地扑向右侧窝棚底下那个几乎被垃圾掩住的、只有尺许高的破洞！
林一护住样本箱，顾不得肮脏，连滚爬爬地钻了过去。韩笑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老邱故意踢翻一个破铁桶的“哐当”声，以及他向左侧奔跑的脚步声。
“在那边！追！”巡捕的喊声和脚步声朝着老邱的方向追去。
林一和韩笑在小顺子的带领下，在腐烂的木板、碎砖和齐膝深、散发着恶臭的冰冷烂泥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棚户区深处逃离。
冰冷的泥水灌进靴子，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去，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已经深入棚户区腹地，周围只剩下死寂和更加破败的窝棚。
小顺子终于在一处几乎被倒塌棚架完全掩盖的角落停下，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韩笑和林一也靠着一堵残墙，剧烈喘息。
林一第一时间检查样本箱，确认封口完好，样本没有洒出，才松了口气。
他脸上、身上溅满了泥点，眼镜也糊了，模样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冷静。
“老邱他……”小顺子带着哭音。
“他会没事的，他对这里熟。”韩笑安慰道，但眼神里也带着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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