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毒源疑云一(1/2)
1938年1月20日,晨。阴,有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宝昌路厢房布满灰尘的窗玻璃,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泪痕,蜿蜒而下。
室内的空气因连日的阴冷和炉火不旺,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但这寒意,远不及昨夜砷化物检测结果带来的、那种直透骨髓的冰冷。
桌上摊开的简易检验报告墨迹已干,旁边是分装好的剩余水样和生物样本。
林一、韩笑、冷秋月、陈默群围坐,煤油灯的光晕在几张凝重疲惫的脸上跳跃。
内鬼伏击造成的创伤尚未痊愈——阿彪在护送李惟仁时肩膀中弹,重伤未醒;新的惨剧又接踵而至。
每一步前行,似乎都踩着同志的血与敌人的阴谋,沉重的代价如影随形。
“砷化物中毒,水源污染,工部局掩护,地产阴谋。”陈默群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
“链条的关键一环,在于如何证明毒物是人为、有目的、
系统性地进入水源,而非偶然的工业污染或自然富集。
偶然污染,工部局的反应就可能是‘反应过度但情有可原’;系统性投毒,就是谋杀。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指向投毒行为本身,甚至投毒者。”
“井水泥沙,接触毒物的容器残留,目击者,或者……”林一沉吟道,
“找到毒物投放的痕迹或载体。那口井是关键,
但韩笑说巡捕加强了巡逻,昨晚差点被发现。”
“我进去。”林一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
“我伪装成医生,或者红十字会、慈善团体的医疗调查员。
有‘医生’这个身份,携带检验器具、取样工具合情合理。
对病人进行‘检查’,采集样本也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可以相对自然地接触核心疫区的人和物,包括那口井。”
“太危险。”韩笑立刻反对,和昨晚陈默群反对冷秋月时如出一辙,
“你现在是重点目标之一,唐宗年那边很可能有你的画像或描述。
而且医生身份容易引起工部局卫生处的注意,他们现在最警惕的就是外人接触真相。”
“不是以公开身份,而是以‘地下’医生的身份。”林一解释,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熟悉棚户区内部情况、并且愿意帮忙的难民作为向导和内应。
他可以把我带进去,伪装成从其他渠道偷偷进来帮忙的‘江湖郎中’或‘好心学生’。
目标不是大规模诊治,而是针对性地查看特定病患,尤其是早期或轻症患者,
他们的症状和体内毒物代谢痕迹可能更典型。重点是那口井及其周边环境。”
“向导和内应哪里找?”冷秋月问。
“昨天铁丝网边那个喊‘水有毒’的女人,还记得吗?”韩笑忽然道,
“我昨晚带队撤出时,在靠近苏州河的一个废弃窝棚里,
撞见几个人在偷偷转移一个生病的女人和小孩,看身形很像她。
他们很警惕,但我们没暴露。其中有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像是棚户区里有点威望的,指挥另外两人,手法熟练,不像普通难民。”
“找到他们。”陈默群当机立断,
“韩笑,你带人,今天就想办法,通过昨晚的路线或者别的渠道,找到那伙人,特别是那个带头的男人。
接触要小心,先观察,确认他们可靠,再尝试沟通。
可以透露一点‘有人怀疑不是瘟疫,是有人下毒’的口风,看他们反应。
如果他们真是受害者家属或正义感强的,应该会愿意合作。”
“明白。”韩笑点头。
“林一,你准备伪装和器械。身份设定要简单,经得起盘问。
名字、来历、‘医术’来源都要想好。检测工具尽量精简,但关键试剂和取样容器必须带齐。
防护要做好,砷化物也可能通过接触和吸入粉尘造成危害。”陈默群叮嘱。
“秋月,你继续从上层和外围调查。重点是工部局卫生处近期采购清单,
特别是与水质处理、消毒、防疫相关的化学品,
有没有异常的大宗采购,或者来源不明的物资。
还有,查查那个负责陪同你们的卫生官员的背景,以及闸北棚户区这片地,
在工部局内部最近有没有突然加快的什么‘规划程序’或‘紧急用地申请’。”
分工明确,行动再次展开。雨水成了最好的掩护,也增加了行动的困难和风险。
下午,雨势稍歇,转为阴冷的蒙蒙雨雾。
韩笑带着一名机灵的兄弟,再次从苏州河一处极其隐蔽的废弃小码头下水,
划着一条破旧的小舢板,沿着污浊的河岸,悄无声息地靠近棚户区边缘。
雨雾降低了能见度,但也让巡捕的巡逻变得稀疏和不耐烦。
他们选择了一处远离主要关卡、铁丝网因地形和水流侵蚀有些松垮的河滩,
利用工具和湿滑的泥土,艰难地潜入成功。
棚户区内部,比夜晚更加清晰地展现出其地狱般的面貌。
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郁,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和消毒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许多窝棚空了,寂静无声。偶尔有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呻吟或哭泣,也很快被雨声淹没。
一些窝棚门口泼洒的石灰粉被雨水冲淡,留下惨白的痕迹。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的、用破布蒙住口鼻、
眼神惊恐的居民,提着一点点可怜的清水或食物,匆匆而过。
韩笑凭着昨晚的记忆和方向感,在迷宫般的窝棚和小径中穿梭,寻找那个废弃窝棚的位置。
雨雾和低矮的棚顶使得视线极差,他们不得不加倍小心,
避开偶尔出现的巡捕小队和卫生稽查人员。
就在他们接近记忆中的区域时,前方一个岔路口,突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不行!不能再去那口井了!三爷说了,那边现在有鬼佬的狗守着!”
“可虎子快不行了!就剩一口气!不试试那井里的水到底有什么名堂,我不甘心!万一是别的……”
“你糊涂!虎子就是喝了那井水才倒下的!你再去碰,是想一家子都死绝吗?!”
韩笑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隐身在旁边一个半倒塌的窝棚阴影里。
只见两个穿着破烂棉袄、用脏布蒙着脸的男人,正在雨雾中低声激烈争吵。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情绪激动,另一个年纪大些,相对沉稳。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工部局的人根本不管我们死活,拉走的人就没见回来过!
那些穿白衣服的,比鬼还吓人!”年轻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年长男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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