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镜初探二(2/2)
如果水中有砷或锑的化合物,会产生砷化氢或锑化氢气体,使滤纸变黄或褐。
等待反应的时间里,他打开韩笑取回的组织分泌物样本铁盒,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分泌物颜色暗红发黑,带着腐臭。他小心地取了一点,
溶解在蒸馏水中,进行一系列沉淀和颜色反应测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林一操作器皿的轻微声响和煤油灯芯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终于,林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冰冷洞察力的光芒。
他举起那片悬着的滤纸。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可以清晰看到,滤纸中央接触气体的地方,
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不正常的黄褐色斑点。
“砷。”林一的声音干涩,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板,
“水样,特别是那口井水,含有可检出量的砷化合物。组织分泌物中,也检出了砷的反应。
虽然浓度还需要精确定量,但足以导致急性中毒。”
“砷?”陈默群眉头紧锁,“砒霜?”
“不一定完全是砒霜(三氧化二砷),也可能是其他砷化物,
比如亚砷酸盐、砷酸盐。中毒症状包括剧烈腹痛、呕吐、腹泻(可能带血)、
肌肉痉挛、休克、面色口唇青紫(砷化血红蛋白导致),严重者迅速死亡。
与目前棚户区爆发的‘怪病’症状高度吻合。”林一快速解释道,语气越来越冷,
“而且,砷化物中毒,除非大剂量一次性摄入,
否则通常不会在如此短时间、如此大人群中同时爆发,除非……”
“除非他们共同的、每日必需摄入的东西——水源——
被持续或一次性投放了足量的毒物。”韩笑接过了话,眼中杀意迸现。
“那口井……”冷秋月想起铁丝网边女人的哭喊,“‘水有问题’!”
“工部局知道。”林一肯定地说,
“他们如此迅速地封锁,不是怕传染病扩散,是怕投毒真相泄露!
他们所谓的‘消毒’、‘清运’,是在掩盖证据,消灭人证!
那些被运走的‘重症者’和尸体,恐怕不是去治疗或深埋,而是去彻底销毁!”
厢房内,气温骤降。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对阴谋的怀疑,
那么此刻,砷化物的检出,就如同在黑夜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瞬间照出了黑暗中那张贪婪、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狰狞面孔。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是一场精心策划、利用化学毒物、假借瘟疫之名,
对数千上万底层难民进行的、系统性的清洗和土地掠夺!
南京的鲜血尚未干涸,新的毒计已经在上海滩最肮脏的角落上演。
陈默群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
近乎实质的黑色风暴,显示他内心的震怒已达极点。
“拿到证据了。”陈默群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石摩擦,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毒是谁下的,怎么下的,工部局内部谁在配合,
唐宗年的‘兴业地产’到底参与多深,他们的全盘计划是什么,
以及——如何阻止他们下一步,救出还可能存活的人,并让这群畜生付出代价!”
他看向林一:“能否确定毒物具体成分、投放方式和大概时间?”
林一摇头:“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和更多样本,
尤其是那口井的井壁、井底淤泥。现场肯定被破坏或监控了。”
“韩笑,还能再进去吗?取井泥,并设法找到最近负责那片区域供水、
或者有可能接触水井的人,活口。”陈默群下令。
韩笑咬牙:“巡捕今晚加强了巡逻,但……可以试试,从更远的河道岔口绕进去。
找人的话,棚户区内部应该还有没病倒、或者知道内情的。”
“秋月,利用你的记者身份,调查工部局卫生处、
工务处最近的人事和采购变动,特别是消毒药品、水处理剂,
以及……任何可能与砷化物相关的化学品采购记录。
唐宗年‘兴业地产’近期与工部局的任何接触,都要挖出来。”陈默群继续部署。
“明白。”
“我去办。”
“林一,你尽快写一份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附上简单的检测原理和结果。
我们要用这份报告,做两件事:第一,设法递交给租界内有良知的公共卫生专家、外国记者,
甚至工部局内部可能尚存正义感的人,从内部施压,打乱他们的步骤。第二,”
陈默群眼中寒光一闪,“作为我们向敌人发起直接攻击的,第一颗炸弹!”
明镜初探,已照见深渊下的毒牙。接下来,
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隐藏的投毒者和其保护伞正面交锋的、更加凶险的战斗。
无辜者的生命在倒计时,而“明镜”的刀锋,已淬上砷毒般的恨意,即将出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