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镜初探一（2/2）

窝棚里的咳嗽和呕吐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剧烈，

那声音干呕空洞，仿佛要将内脏都吐出来。

随即，是液体泼溅和更加浓烈的恶臭。

林一的耳朵动了动，他捕捉到那呕吐声的某些特征——

爆发突然，声音空洞，缺乏胃内容物大量涌出的沉闷感，更像是剧烈的、干性的痉挛。

这与他记忆中典型霍乱患者喷射性、水样腹泻伴随呕吐的特征，有细微差别。

而且，空气中飘来的恶臭，除了粪便的酸腐，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苦杏仁味？

极其微弱，被其他浓烈的气味掩盖，但林一的嗅觉经过长期训练，异常敏锐。

苦杏仁味……氰化物？某些重金属或植物毒素？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长官，里面的病人听起来很痛苦，工部局有没有派医生进来诊治？或者发放药物？”

冷秋月抓住机会提问，同时向窝棚方向靠近了一小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退后！”一名巡捕立刻横枪阻拦，厉声喝道。

官员也上前挡住，语气不耐：

“医生和药品都在后方指挥部，会根据病情调配进入！

这里危险，不要靠近！你们的采访区域到此为止，该回去了！”

“可是，我们还没看到任何实际的防疫救治措施，

也没采访到任何医护人员或病情稍轻的患者，这不符合报道要求……”

冷秋月据理力争，试图拖延时间，让林一观察更多。

“我说，回去！”官员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对巡捕使了个眼色。

两名巡捕上前一步，形成压迫姿态。

阿明适时地举起相机，对着官员和巡捕阻拦的方向，快速按了一下快门。镁光灯闪过。

“不许拍照！把胶卷交出来！”官员大怒，伸手就要抢夺相机。

“这是新闻采访自由！你们工部局允许我们进来的！”冷秋月挡在阿明身前，声音提高。

冲突一触即发。就在这时，铁丝网内侧，

那个传来呕吐声的窝棚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头发蓬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瘦弱女人，连滚爬爬地扑到铁丝网前，

双手死死抓住铁丝，眼睛死死盯着冷秋月他们，

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为脱力和恐惧而断断续续：

“不……不是病！是水……水有问题！喝了就打滚……吐黑水……

救救我的伢儿……他们不是拉肚子……是抽……抽筋……脸发黑……”

“闭嘴！胡言乱语！把她拖走！”官员脸色骤变，厉声对巡捕下令。

一名巡捕立刻冲过铁丝网一侧的小门（有锁，但他有钥匙），要去拉扯那个女人。

“等等！”林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专业人士的镇定，

“她的症状描述，与典型霍乱有出入。呕吐物颜色、抽搐特征、面色变化，

可能指向其他类型的急性中毒。我略通医理，或许可以……”

“你懂什么！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官员粗暴地打断林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催促巡捕，

“快！把她带走！隔离起来！”

女人被巡捕强行拖离铁丝网，她挣扎着，哭喊着

“水有毒……井水……救命的菩萨啊……”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杂乱窝棚的阴影里。

“你们看到了，病人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官员转回身，脸色铁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并且，关于刚才听到的任何不实言论，不得在报道中提及半个字！

否则，工部局将追究你们报社的责任，并永久吊销你们的采访许可！胶卷，必须留下检查！”

冷秋月心中怒火升腾，但知道硬抗无益。

她看了一眼林一，林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冲突。

“我们可以离开，但胶卷是报社财产，必须带回。

报道内容，我们会严格遵守工部局的指导，只报道防疫努力和市民配合。”冷秋月放缓语气，试图周旋。

“不行！胶卷必须留下！”官员寸步不让。

眼看又要僵持，远处跑来另一个卫生稽查人员，在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

官员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冷秋月他们，又看了看阿明手中的相机，最终咬了咬牙：

“胶卷可以带走，但我们会派人随你们回报社，

监督冲洗和选片！现在，立刻跟我离开！”

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冷秋月知道，再僵持下去，恐怕会暴露更多。她点了点头。

在官员和新增的一名稽查人员“陪同”（实为押送）下，三人被“护送”回检查站，

坐上汽车，离开了这片被死亡和疑云笼罩的区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