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座谈会（2025年最后一天）（2/2）

主席台上的座位有铭牌。林宇看到那些人依次在写有“副局长”、“党组成员”等字样的铭牌后落座。唯独最中间、正对着他这边的那张高背椅后面的铭牌，始终空着，椅子也空着。

那张椅子属于今天会议的主持人，文旅局的“一把手”——局长刘焕山。

林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他之前让陈悦尝试约刘焕山吃饭，一是礼节性拜访，二是想私下沟通一下青山项目的进展和可能需要的支持。陈悦反馈说已经通过渠道发出了邀请，但对方回复“刘局长近期日程较满，需要协调时间，有消息会及时告知”。今天都周四了，如果今晚之前还没有确切答复，恐怕这次邀约成功的希望就不大了。

“看来这位刘局长，架子不小，或者确实很忙。”林宇心中暗忖，目光却平静地注视着主席台。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陈悦的时候，一切等回公司再说。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审视感。

林宇若有所感，迎着感觉的方向看去。

只见主席台侧门处，又走进来一人。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中年官员的发福迹象。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行政夹克，内衬雪白的衬衫，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和而深邃。他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久居上位形成的沉稳气度。

此人一出现，原本已在主席台就座的几位副局长和其他领导，几乎同时停下了低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虽未起身，但那种瞬间的凝滞和注目礼，已然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荣城市文化和旅游局党组书记、局长，刘焕山。

林宇的目光与刘焕山在空中相遇。一瞬间，林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快的打量、确认，以及……某种了然的意味。

林宇神色不变，对着刘焕山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得体而友善的微笑。那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谄媚，也没有丝毫怯场，只是一种平等的、对会议主持者的礼貌致意。

刘焕山的目光在林宇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镜片后的眼神似乎动了动，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扯出一个非常轻微的、公式化的弧度，然后便移开视线，走向主席台正中央的空位。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林宇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陈悦发出的邀约，刘焕山肯定是知情的，而且他认出了自己就是鲲鹏文旅的负责人。刚才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和点头，就是一种隐晦的回应和确认。至于吃饭的事情能否成行，恐怕还要看今天会议的情况，以及后续的“机缘”。

刘焕山落座后，并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开场白。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话筒，试了试音，然后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通过音响平稳地传遍会场：

“各位企业家，各位同仁，上午好。现在开会。”

“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就今年国家和省、市层面即将实施的一些重要文旅政策、规范和要求，进行一次集中的传达和通气，目的是让我们荣城的文旅企业能够及时了解政策动向，提前做好准备，规范经营，共同促进我市文旅产业在后疫情时代的健康复苏和高质量发展。”

“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项议程：第一，政策文件传达与解读；第二，近期重点工作部署；第三，自由交流。

刘焕山的发言简洁干练，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这种风格让林宇心生好感，至少看起来不是那种喜欢长篇大论、搞形式主义的官员。

果然，接下来的流程与林宇之前的分析基本吻合。政策宣读和解读这种具体工作，自然不需要局长亲自来做。刘焕山示意后，一位坐在他旁边的、佩戴着（政策法规科）科长胸牌的干部拿起一份文件，开始逐字宣读。

首先传达的是《华国文化和旅游部关于进一步规范旅游市场秩序的通知（文旅市场发〔2022〕8号）》。科长并非一味照本宣科，而是在读到关键条目，比如“严厉打击‘不合理低价游’、强迫或变相强迫购物等违法行为”、“规范在线旅游经营服务”、“完善旅游投诉处理机制”等内容时，会停下来，结合荣城本地的一些案例或普遍现象，进行简要的解释和强调。

“比如我们荣城前年蒙山景区周边出现的那个‘农家乐低价团’，捆绑销售劣质土特产，被游客投诉到省厅，最后景区和涉事旅行社都吃了大亏，这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新规对此类行为的处罚力度会进一步加大……”科长的解释虽然谈不上多么深入，但至少让枯燥的文件条文变得具体了一些。

每份文件或主要部分读完后，刘焕山都会惯例性地问一句：“这部分内容，大家有什么疑问或需要进一步了解的吗？”

会场内一片安静。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发言。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宣读的这些，要么是已经颁布即将实施的国家部委规章，要么是省市两级政府敲定了的方案，根本不是什么“征求意见稿”。它们的权威性和强制性毋庸置疑，绝不会因为某个企业的一两个疑问就做出修改。在这种场合提问题，除了可能显得自己“没读懂”或“找茬”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如果真的对某些条款有重大疑虑或认为存在操作困难，那也是在政策执行过程中，通过私下渠道、行业报告或者等到下一次政策修订时，以足够的分量去提出建议。

林宇也保持着沉默，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文件要点和自己的思考。对于“鲲鹏文旅”而言，这些市场秩序规范是未来运营必须遵守的底线，他现在更多是学习和了解。

见无人应答，刘焕山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第一排正中的林宇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鲲鹏这边呢？你们青山项目将来面对的可是全省乃至全国市场，对这些规范应该更关注才对，有没有什么问题？”

“鲲鹏”这个名字被局长亲自点出，瞬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会场内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或明显或隐蔽地将目光投向了林宇所在的位置。好奇、探究、羡慕、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大项目的代表，而且竟然如此年轻。

林宇能感受到四周聚焦过来的视线。他放下笔，抬起头，迎向刘焕山询问的目光，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声音清晰平稳地回答道：“刘局，我仔细聆听了文件内容。部里的通知导向清晰，要求明确，为旅游市场的长远健康发展指明了方向，我们完全赞同并会严格遵守。目前我们对文件内容的理解没有疑问，后续在项目具体运营方案制定中，会将这些规范要求逐一落实到位。”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首先表明态度（赞同并遵守），其次说明现状（无疑问），最后落脚到行动（未来落实）。既回应了局长的点名，又没有提出任何可能引发额外讨论或麻烦的具体问题，符合他“多听少说、谨慎表态”的参会策略。

刘焕山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乎对林宇的回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向下一项：“那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我们就进行下一项议程。请（市场监管科）的同志就近期重点工作做一些强调。”

另一位科长接过话筒，拿起另一份文件：“各位，眼下已经是三月中旬，再过不久就是清明小长假，接着就是五一黄金周。这两个假期是每年文旅消费的第一个高峰，也是检验我们服务水平、管理能力和应急反应的重要节点。这里重点强调几方面工作……”

林宇再次提笔记录。这部分内容虽然具体，但属于行业监管部门的正常职责范畴，主要围绕节假日期间的旅游服务保障、安全管理和应急处突。

“第一，服务品质与价格监管。各景区、酒店、旅行社一定要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尤其是景区内和周边的合作商户、承包经营点。必须明码标价，诚信经营，坚决杜绝‘阴阳菜单’、价格欺诈、‘天价大虾’之类严重损害城市形象的事件发生。去年国庆期间，外地某景区‘一盘土豆丝卖88元’的教训非常深刻，我们荣城绝不能出现类似情况！局里（市场监管科）和（旅游执法支队）会在节前和节中加强巡查暗访，发现问题一律顶格处理，并纳入企业信用记录。”

“第二，安全生产。这是红线，更是底线。节前必须对景区内的索道、缆车、游船、观光车等特种设备，以及大型游乐设施、玻璃栈道、悬崖栈道等高风险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和维护保养，确保设备处于良好状态。消防设施、安全通道、应急照明等也必须检查到位。山林景区要特别注意防火，加强巡逻和火源管控。相关检查记录和整改情况要留痕备查。”

科长语气严肃，一条条列得清楚。林宇一边记，一边心想，这些要求虽然听起来都是“老生常谈”，但确实是监管部门该做的“实事”。比起那些空泛的“优化服务”口号，这些具体的管理和督促，更能直接保障游客权益和生命安全。对于鲲鹏文旅而言，青山项目尚在规划改造阶段，距离正式运营接待游客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这些运营期的具体要求，他目前主要是学习和了解，为未来的管理制度建设做准备。

市场监管科科长讲完，将话筒交给旁边（资源开发与文物保护科）的一位负责人。这位负责人拿起一份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语气同样严肃：

“接下来，重点强调一下项目施工期间的安全管理问题。根据市气象台的中长期预报，从三月下旬开始，荣城地区将进入春季多雨时段，降水天气会明显增多。这对于正在进行或计划进行施工改造的文旅项目而言，是一个重要的风险提示期。”

听到“施工改造”几个字，林宇精神一振，手中的笔握紧了些。青山项目的大规模改造即将启动，这部分内容与他直接相关。

“各单位，凡是景区内有施工工程，特别是涉及土方开挖、高空作业、临时用电、脚手架搭设等危险作业的，必须严格落实安全生产主体责任！”负责人提高了音量，“第一，所有进场施工人员，必须百分之百接受公司级、项目级、班组级‘三级安全教育’，考核合格方可上岗。教育记录、签到表、试卷要存档！这不是走过场，是要真正让工人知道危险在哪里、怎么防范！”

“第二，施工现场必须按照规范配备足量、有效的消防器材，如灭火器、消防沙等，并确保人员会使用。动火作业必须办理动火证，有专人监护。春季风干物燥，山林地区尤其要警惕火灾风险！”

“第三，加强现场物料和设备的看管，防止盗窃和人为损坏。临时围挡要牢固，警示标识要醒目。”

说到这里，负责人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扫过了台下第一排，然后加重语气道：

“特别是青山县的项目！青山县是我市重要的生态功能区和水源保护地，山林面积广阔，植被茂密，地表水系丰富。那里的施工，环保要求、防火等级、水土保持标准都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任何施工行为，必须事先取得林业、环保、水利等相关部门的许可，制定详尽的环保和水保方案，严禁野蛮施工破坏植被、污染水源！局里（资源开发科）会和（青山县文旅局）加强联动检查，一旦发现违规，不仅停工整改，还会上报市里严肃处理！”

这番话，几乎就是对着鲲鹏文旅说的。青山县目前最大、也是唯一正在推进的大型文旅改造项目，就是鲲鹏文旅的青山项目。会场内再次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看向林宇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林宇面色沉静，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将每一个要点都记录下来。他心里清楚，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文旅局在公开场合，对青山项目这个“重点关照对象”划出的红线。安全、环保，这两条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高压线。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刘焕山再次投来的目光。这一次，刘焕山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多了几分严肃和审视，仿佛在问：“听明白了吗？你们担子很重。”

林宇迎着这道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他明白，座谈会的“正餐”部分——政策传达和监管要求——已经接近尾声。而接下来，很可能就是陈悦和马小川都提到过的，那顿可能并不美味的“附加餐”了。

他合上笔记本，静静等待。窗外，春光正好，而会议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