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时代的浪潮拍岸而来(1/2)
一股不同于往年卷地而来的、干冷刺骨的凛冽朔风,一种温吞却执拗的“暖流”,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北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像地下解冻的暗泉,顺着斑驳的门缝、松动的窗隙,蜿蜒钻进了这座座暮气沉沉、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四合院。
这“暖流”,起初是细微的,如蛛丝般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迥异于既往的、痒酥酥的力道。
更明显、更活生生的变化,则像春雨后的苔藓,无声地蔓延在市井街巷的肌理之中。
何雨柱每日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上下班,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确的雷达,扫描着沿途的风景。他敏锐地察觉,街边、胡同口、甚至一些半开放的墙根下,摆摊提篮的身影似乎稠密了起来。
虽然他们还带着几分警惕与瑟缩,像惊弓之鸟,卖的多是些自家房前屋后种的蔫头耷脑的青菜、攒下的鸡蛋,或者一些粗糙却实用的手工编织物——柳条筐、玉米皮坐垫、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垫。
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事,以及那伴随交易产生的、压低了嗓音的讨价还价和迅速递接钱货的动作,构成了一种久违的、带着鲜活体温与渴望的民间交易场景。这场景本身,就像一把不甚锋利却持续不断的锉刀,开始悄无声息地挑战着过去十几年里铁板一块、计划到每一根针头的统购统销模式。
最让他心头剧震的一幕,发生在一次绕道而行的傍晚。在一个偏僻的、电线杆上贴满层层叠叠旧告示的胡同拐角,他瞥见一个面相憨厚却眼神机警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经过巧妙改装的三轮车。车上放着一个用厚厚棉被和旧军大衣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型保温箱的大木桶。
桶盖掀开一丝缝隙的刹那,一股浓郁霸道、带着脏器特有醇厚感和香料复合香气的味道——卤煮火烧的香味——便猛地窜出,热辣辣地撞进他的鼻腔!那男人像地下工作者接头般,动作迅速,收钱、掀盖、捞出炖得烂糯的大肠肺头、切火烧、浇汤,一气呵成。
周围已经围拢了七八个穿着工装或旧棉袄的食客,他们低着头,捧着碗,吸溜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充满诱惑。
何雨柱下意识地捏紧了车闸,单脚支地,在十几米外看了好一会儿。那实实在在、冒着生命热气的香味,那沉默却急迫的食客队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坎上。
“妈的……风向……真他妈是变了!”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不知是惊讶还是兴奋的唾沫。作为一个顶尖厨子,他的鼻子和舌头就是最权威的鉴定器。那卤煮的味儿,挺正!汤色醇厚,香料比例得当,绝不是胡乱对付的玩意儿。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被压制、被贬斥、几乎要断绝传承的民间手艺和蛰伏已久的市井活力,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一旦感受到一丝土壤松动的气息,便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奋力顶出,迎向阳光!
这股带着泥土腥味和食物香气、更带着某种禁忌被打破的刺激感的“风”,也渐渐吹皱了四合院这潭沉寂多年、几乎要发臭的“死水”。
前院的阎埠贵,最近拨拉他那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时,节奏越发频繁急切,但噼啪作响的算珠声里,算计的内容却发生了质的偏移。
他不再仅仅纠结于家里那点凭票供应的棒子面够不够吃到月底、蜂窝煤的配额如何省着烧,而是开始戴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将脸几乎贴到报纸上,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地研读那些关于“农村经济政策”、“市场管理”的豆腐块文章。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艰难的破译:
“允许社员经营自留地、发展家庭副业……白纸黑字,真是这么写的!这不就是说,乡下老表们能正大光明在房前屋后多养几只鸡鸭、多开两分菜地了?那鸡蛋……往后会不会多起来,价钱……能不能松动点儿?”
“城镇劳动者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必要补充……个体经济?这词儿……新鲜!‘必要补充’?这话有嚼头……是不是说,城里人,也能……像旧社会那样,自个儿支个摊,做点小买卖了?”
他那双深陷在皱纹里、惯于在毫厘之间攫取利益的眼睛,此刻闪烁的不再是单纯的抠搜与防备,而是一种看到了全新游戏规则、发现了未被开垦的“自留地”般的、混杂着巨大渴望、本能算计与深层惶恐的复杂光芒。
他甚至还借着散步消食的名义,鬼鬼祟祟地摸到那个卖卤煮的偏僻胡同口,远远地张望过好几次。虽然终究没敢凑上前掏钱买一碗——那对他而言风险依然太大——但那翻滚着油花的浓汤、食客们满足又急切的神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象征着“自由”与“利润”的香气,却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种子,在他那被各种票据和计划填满的心田里,悄然扎下了根,蠢蠢欲动。
中院的贾家,那个让秦淮茹操碎了心的棒梗,偶尔滚回家时,嘴里蹦出的也不再全是抱怨世道、伸手要钱的陈词滥调。有时,他会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神秘兮兮的兴奋,跟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缩在自家门洞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唾沫横飞地嘀咕着什么“南边特区”、“香港过来的电子表”、“广州流行的喇叭裤”、“录音机里邓丽君”之类,对四合院居民而言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新鲜词儿。
虽然棒梗本人还是那副眼高手低、流里流气的不成器模样,但这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碎片,却像带着微弱腐蚀性的酸液,一滴滴落在包裹着贾家、也包裹着他们认知的那层厚重、坚硬、由匮乏与封闭浇铸成的绝望硬壳上,发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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