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8章 辖制天下兵马(1/2)
大周内部的暗流,终究没有瞒过北方的眼睛。
上京,契丹皇城。
辽主耶律璟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御座上,听着南下细作刚刚送回的情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夺嫡?”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郭雀儿那老东西,养了两个好儿子。”
殿中侍立的几个契丹贵族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耶律璟抬手止住笑声,看向下首一个身材瘦削的汉人模样幕僚。
“你来说说,这秦王、晋王,哪一个更合咱们的意?”
那幕僚姓韩,名知古,是幽州一带的汉人大族出身,投靠契丹已有十余年,专司对中原的情报刺探。
当然,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秦王府秘书室“明理堂”的合作对象,每年他和他的家族都能从诚信商号获利颇丰。
韩知古躬身道,“回陛下,据臣所知,晋王郭荣乃郭威养子,战功赫赫,能力出众,深得军心民心。此人若继位,必是契丹大敌。”
“秦王郭信呢?”
“秦王乃郭威亲子,年方十八,在军中的根基不如晋王。从未参加过任何军事行动,一直在汴京跟着冯道读书识字。郭威倒是一直安排郭信接手禁军,但他名下有一商号,名曰‘诚信’,专做南北货殖。咱们上京、西京、南京、中京和东京,都有他的分号。可见秦王郭信还是对赚钱更加有兴趣一些。”
耶律璟的眼睛眯起来。
“商号?”
“是。”韩知古道,“诚信商号做的是皮货、药材、瓷器、丝绸、美酒的买卖。这些年来,咱们契丹贵族们用的上好丝绸、喝的顶级美酒,十有六七是从诚信商号流出来的。听说那些顶级美酒都是诚信商号自己的工坊酿造的。”
殿中几个契丹贵族互相交换了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诚信商号。
那间铺子开在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掌柜是个笑呵呵的中年汉人,说话和气,价钱公道,从不短斤少两。
最重要的是,他们总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好东西……
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中原的名窑瓷器,西域的葡萄美酒,还有价比黄金的茅台。
这些年来,契丹贵族们谁家办宴席,不去诚信商号采买,都觉得脸上无光。
“那秦王……跟咱们做生意?”耶律璟有些意外。
“做。”韩知古道,“诚信商号不只是在上京做,在西京大同、南京幽州、东京辽阳,都有分号。他们的人规矩得很,只管买卖,从不掺和别的事。”
“那他们的货从哪儿来?”
“据臣查访,诚信商号在中原有自己的作坊,有专门的商路。他们从江南收丝绸,从蜀中收锦缎,从汴梁周边的窑口收瓷器,然后一路北上,分送咱们三京。”
耶律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咱们契丹卖给他们的那些战马、牛羊呢?”
韩知古顿了顿。
“陛下圣明。诚信商号跟咱们做生意,不只是卖货给咱们。他们也买。”
“买什么?”
“买马。买牛。买羊。皮毛。”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战马。
契丹铁骑横行天下的根本,就是战马。
中原缺马,这是百年来的老问题。
后唐、后晋、后汉,哪个不想从契丹买马?
但契丹从不卖——至少不大量卖。
可诚信商号买到了。
而且买了不止一年。
“他们拿什么买?”耶律璟问。
“拿丝绸、瓷器、美酒换。”韩知古道,“那些部落首领们,谁不想要一匹江南的丝绸做袍子?谁不想在宴席上摆一套中原的细瓷碗盏?诚信商号给的东西,正好挠到他们的痒处。”
“所以那些部落就把马卖给诚信商号?”
“是。”
耶律璟没有发怒。
他只是靠着虎皮椅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卖马给中原,按理说是资敌。
契丹立国以来,历任辽主都严禁战马南流。
可那些部落首领们不这么想。
他们眼里,那些马是自己的,不是契丹皇室的。
用几匹卖不上价的马,换一匹能穿一辈子的好丝绸,这买卖划算。
耶律璟知道这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诚信商号卖的那些丝绸、瓷器、美酒,也流进了他的王庭,流进了他那些贵族们的府邸。
他喝着诚信商号运来的茅台,穿着诚信商号贩来的丝绸,然后……
然后盘算着怎么用这间商号,来搅乱大周的储位之争。
“那个秦王……”耶律璟缓缓开口,“他想当大周的太子吗?”
韩知古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
“不知?”
“是。诚信商号的人从不议论中原朝政,也不议论他们那位东家。臣派细作试探过多次,他们的掌柜要么装糊涂,要么直接翻脸,说‘只谈买卖,不谈其他’。”
耶律璟笑了。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在大殿里慢慢踱步。
“那个秦王,年纪轻轻,就知道派商号来咱们这儿做生意。那些部落首领们把马卖给他,他还用丝绸、瓷器跟咱们换,谁也不得罪。”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殿中众人。
“你们说,这样的人,要是当了中原的皇帝,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几个契丹贵族互相看看,不敢轻易开口。
韩知古率先道,“陛下,臣以为,秦王若继位,必是契丹之敌。”
“为什么?”
“因为他太能忍。”韩知古道,“他派人来咱们这儿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摸咱们的底。那些马卖给他,他拿去练骑兵。那些情报被他的人悄悄收走,他拿去琢磨怎么对付咱们。这样的人,比那个直接跟咱们打仗的晋王更难对付。”
耶律璟点点头。
“那咱们就帮他当皇帝?”
殿中一阵沉默。
韩知古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捧他。”耶律璟道,“他不是要马吗?卖给他。他不是要牛羊吗?卖给他。让他拿那些马练出一支能打的骑兵,回去跟那个晋王争。”
“等他们兄弟打得你死我活,咱们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殿中那几个契丹贵族终于明白了,纷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
韩知古也笑了,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得意。
他想起诚信商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掌柜,想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偶尔闪过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这买卖,真的是契丹在算计中原吗?
还是……
中原在算计契丹?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想往下想,毕竟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战马从契丹部落流向诚信商号的马场。
数目不多,一次几十匹,上百匹,混在牛羊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积少成多。
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匹。
这些马被分批运往汴梁,分到国防军的骑兵团里。
国防军的骑兵,从无到有,从有到多。
当契丹人终于发现不对劲时,大周已经拥有了一支不逊于契丹铁骑的精锐骑兵。
而那时候,契丹的贵族们还在喝着诚信商号运来的美酒,穿着诚信商号贩来的丝绸,盘算着怎么继续“扶持”那位秦王殿下。
……
上京,诚信商号分号。
掌柜的姓周,名泰,伴读营第四期学员,国防军前监军。
此刻他正站在后院库房里,清点着刚刚运到的一批新货。
江南的丝绸,两百匹。
蜀中的锦缎,一百匹。
汴梁官窑的细瓷,三百套。
西域的葡萄美酒,五十坛。
商号自产的茅台,一百坛。
他拿着账册,一笔笔勾对,脸上是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身后,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低声道,“掌柜的,这批货,按老规矩分?”
周泰没有回头。
“按老规矩。上京留三成,西京、南京、中京和东京各一成,剩下三成……走那条路。”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安合上账册,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上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市,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回鹘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清点下一批货。
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正如秦王教导的那样……
做买卖,就要有做买卖的样子。
……
广顺四年冬,解决了王峻和王殷的郭威终于撑不住了。
其实从入主汴京开始,他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御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这些年的劳累,还有满门被屠的悲伤,郭威早就已经油尽灯枯。
郭威自己倒是看得开,该上朝上朝,该批奏章批奏章,只是精神越来越差,到最后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天,郭威把两个儿子召到榻前。
晋王郭荣先进来。
他站在榻前,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
郭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你三弟呢?”
“在外面候着。”
“叫他进来。”
郭荣转身,亲自出去把苏宁领进来。
苏宁穿着寻常的深色长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榻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父皇。”
郭威看着苏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个儿子,是老天爷看他可怜,赐给他的。
那年苏宁才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
如今五年过去,他已经十八岁,是大周最年轻的秦王,手下有国防军两万精锐,还有一张铺向全天下的商路和情报网。
可他终究太年轻了。
十八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在这朝堂上,十八岁意味着资历太浅,意味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们不会服他,意味着那帮骄兵悍将随时可能炸刺。
郭威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信儿……其实,父皇真的很想把位子给你。”
苏宁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父皇不敢。”
郭威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大哥跟了我二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仗。镇澶州、守邺都,那些老将们跟他并肩杀出来的交情。他在朝中,没人敢炸刺。他在军中,没人敢不服。”
“你不一样。”
“你那些国防军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那些监军是你自己派的,你那些商号是你自己开的。这些,父皇都知道。可朝堂上那些老臣不知道,那些藩镇节度使不知道,那帮被国防军改编了的老将们心里也不一定服。”
“父皇怕……”
郭威的手颤抖着,握住苏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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