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7章 兄弟情深(1/2)
符氏亲自下的帖子,送到城外军营时,苏宁正在和赵普核对明理堂这个月的密报汇总。
帖子很素净,没有烫金描银,也没有繁复的礼节用语。
只有几行端正的小楷,落款是“晋王府符氏”。
“晋王妃请殿下过府一叙,说是家宴。”赵普把帖子呈上,“殿下若不想去,属下可以回说军务繁忙。”
苏宁接过帖子,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符氏。
他知道这个名字。
苻彦卿的女儿,先嫁李守贞之子,李守贞兵败后,她独自撑起败落的家门,硬是护着幼弟活了下来。
郭威入开封后,亲自做媒,将她许给了刚刚丧妻丧子的郭荣。
二婚女。
这个身份放在寻常人家已是不易,何况是王府。
但符氏入晋王府这两年,从未传出过任何是非。
她深居简出,把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随郭荣出席宫宴,也总是安静站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
郭荣娶她之后,脾气温和了许多。
这是汴梁城里不少人私下议论的话。
“去吧。”苏宁把帖子放下,“大哥的面子,不能不给。”
赵普点点头,没有再劝。
他知道苏宁心里在想什么。
晋王与秦王,二王并立。
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盯着他们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这家宴,不是寻常吃饭。
三日后,傍晚。
苏宁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锦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赵普和两名亲卫,乘车来到晋王府。
府门大开,郭荣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帛带,没有佩玉,没有挂剑。
远远看见苏宁的车驾,便走下台阶。
“三弟。”
“大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各自拱手为礼。
礼节周全,不远不近。
郭荣侧身引路,“你嫂子在里头备了酒菜,都是家常的,别嫌弃。”
“大哥说哪里话。”苏宁道,“叨扰了。”
两人并肩入府。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便是晋王府的正堂。
堂中已经摆好了席面,不是那种满桌山珍海味的王府宴,而是几碟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四副碗筷。
符氏站在堂前迎候。
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见苏宁进来,微微欠身行礼。
“秦王殿下。”
“嫂嫂。”苏宁还礼,不卑不亢。
符氏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是打量,也是判断。
苏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避开。
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坐吧。”郭荣招呼道,“都是一家人,别拘着。”
三人落座。
符氏亲自执壶,给郭荣和苏宁各斟了一杯酒。
“殿下常年在军营,难得来府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静,“今日备了几样小菜,若不合口味,还望殿下见谅。”
“嫂嫂客气了。”苏宁端起酒杯,“军营里吃惯了大锅饭,什么都是好的。”
符氏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她坐回郭荣身侧,安安静静地布菜、斟酒,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郭荣先开口。
“国防军那边,听说又扩了两个团?”
“是。”苏宁道,“从河北新募的三千新兵,已经完成基础训练,下个月分到各团。”
“监军够用吗?”
“第二批监军刚结业,正好补上。”
“粮饷呢?”
“诚信商号那边的利润够撑到年底。明年开春,扬州分号那边还有一批丝绸出关,走的是南唐的商路,利润翻倍。”
郭荣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这些生意,做得比枢密院的账房还精细。”
“大哥过奖。”苏宁也端起酒杯,“不过是小打小闹,养那几万人吃饭。”
符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
“妾身听说,殿下那诚信商号,连契丹那边都有分号?”
苏宁抬眼看向她。
符氏的目光平静,问得也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几间。”苏宁道,“做的是皮货药材的买卖,小本生意。”
“契丹人凶悍,殿下的人过去,可还安稳?”
“有当地豪商引路,还算安稳。”
符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郭荣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荣放下筷子,忽然问,“三弟,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郭荣重复着这个数字,沉默片刻,“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战场上拼杀了三年。”
苏宁没有说话。
“父皇当年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识字、练武、统兵。那些年,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父皇,指哪打哪。”
郭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父皇登基,封我晋王。”
“我就开始想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父皇心里怎么想,想你心里怎么想。想那些跟着我的老部下将来怎么办,想那些盯着我的人又在盘算什么。”
“想得多了,就累了。”
符氏轻轻按住他的手。
郭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大哥今日请三弟来,没有别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苏宁,“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怎么挑拨,咱们兄弟,永远是兄弟。”
苏宁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
郭荣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释然,疲惫,也许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吃饭。”他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符氏又给两人斟了酒。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苏宁起身告辞。
郭荣和符氏送到府门口。
“三弟,”郭荣站在台阶上,忽然唤住他,“往后若是得闲,常来。”
苏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兄长的面容半隐在府门挂着的灯笼光影中,看不清表情。
“好。”
他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晋王府,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赵普在车里点起一盏小灯,借着光继续整理手边的密报。
“殿下,晋王妃今日问契丹那几间分号的事。”
“嗯。”
“要不要提醒那边,往后小心些?”
苏宁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不用。她只是好奇。”
赵普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
和契丹人接触是苏宁的一个庞大的计划,因为大周缺马,而马源都在契丹人和党项人手里。
所以苏宁想要和郭荣来一场夺嫡大戏,最起码让契丹人认为如此,那样自己就会从契丹人那里获得支持。
毕竟契丹人也不想大周内部铁板一块,恨不得再次变得战乱纷飞。
远处,城外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苏宁闭上眼睛。
他想起符氏今日看他时那道打量的目光,想起郭荣说那番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大哥累吗?
应该累的。
亲王之位,无数人盯着。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盼着他更进一步,那些等着看他与秦王相争的人日夜盘算,那些猜不透圣意的朝臣们时刻揣摩他的每一个举动。
他不能不累,而且很痛苦,毕竟他的妻和子都被刘承佑屠了,可谓是付出了最深刻的代价。
可郭荣还是请了这顿家宴。
苏宁睁开眼睛。
马车已驶到军营门口。
下车后,向值夜的士卒点头致意,然后穿过操场,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
案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密报。
直接坐下,拿起一份密报。
是契丹那边送来的,说辽主耶律璟今年秋猎时坠马伤了腿,王庭里几位亲王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完,搁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南唐金陵城送来的,说中主李璟最近越发沉迷诗词,半月没有上朝,朝中大臣分成几派,争吵不休。
很快又拿起第三份。
是西蜀成都送来的,说孟昶最近扩建了宫中园林,耗费巨万,蜀中百姓多有怨言。
夜渐深,案上的密报一份份减少。
苏宁始终没有抬头。
赵普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
窗外的夜,很深了。
苏宁忽然想起符氏那杯酒。
不是酒本身,是她斟酒时的样子……
手腕稳,眼神定,斟得不多不少,刚刚好七分满。
那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稳。
李守贞兵败时,她才多大?
十八?十九?一个刚嫁入夫家没多久的新妇,面对夫家败亡、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满城都是仇敌的绝境。
她活下来了,还护着幼弟活下来了。
这样的人,今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布菜斟酒,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郭荣娶了符氏之后,脾气温和了许多。
他想起汴梁城里那句私下议论。
温和。
也许不是温和。
也许只是……
有人替郭荣挡掉了一些东西,让他在自己家里,终于可以不必再“想”了。
苏宁放下手里的密报,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风拂过军营的操场,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晋王府里那盏酒的温度,还留在唇齿间。
那不是酒。
是兄长递给他的、一道无声的口信。
不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怎么挑拨。
咱们兄弟,永远是兄弟。
……
广顺四年十二月,汴梁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王殷进京了。
这位历仕四朝的老臣,后汉末年因拥立郭威称帝,被授予奉国军、天雄军节度使,后积功升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邺都留守、同平章事。
论官职,他在大周武将中仅次于当年的王峻;论资历,他甚至比王峻还要老。
但他比王峻聪明。
王峻跋扈,他收敛。
王峻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骂,他从不。
王峻强请罢免李谷、范质,他只是在暗中推波助澜,从不亲自出面。
所以王峻贬了,他还在。
还活着,还当着官,还握着奉国军和天雄军两支精锐。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时间不多了。
王峻被贬商州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郭威念旧,但郭威更念江山。
谁挡了江山的道,谁就得走。
王峻走了,下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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