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 吞掉控鹤军(2/2)
国防。
捍卫社稷。
郭威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道,“监军呢?”
苏宁抬起头,迎上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
“百户以上,皆设监军。主将负责军事,监军负责思想。”
郭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监军从何而来……
那三千伴读营里,至少有三百人可以担任监军的合适人选,而且遍布各军和诚信商号的伴读同样是备选。
所以郭威也没有问监军向谁负责,那答案不言自明。
郭威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张平静到冷漠的脸庞。
三年了。
这孩子从井里爬出来时,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一口一个“大哥”。
如今他站在御书房里,向他这个皇帝父亲请求组建一支有监军的、直接听命于皇权的、不再能被任何武将私有的新军。
他在防谁?
或者说,他在为谁防范?
郭威没有问。
“准奏。”
苏宁跪地叩首,“儿臣谢恩。”
他退出御书房时,在廊下遇见了晋王郭荣。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陛下召你商议何事?”郭荣问。
“控鹤军。”苏宁道,“父皇命我接手。”
郭荣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欲走,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伴读营那三千人……”他的声音很轻,“是你为自己准备的,还是为父皇准备的?”
苏宁沉默片刻。
“为这中原天下准备的。”
郭荣没有应声。
他抬步离去,背影在长长的宫廊中渐渐模糊。
苏宁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被冯道送到父亲面前,抱着这个异母兄长哭了整整一炷香。
那时他喊他“大哥”,是真心的。
如今他依然喊他“大哥”,也是真心的。
只是这真心底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国防军的改编,从第二个月正式开始。
以三千伴读营为班底,然后把控鹤军打散融合。
第一批是王朴亲自遴选的三百名监军。
他们都是伴读营第一、二期的老人,在军中历练了至少一年,熟悉武事,通晓文墨,更重要的……
他们知道监军的职责是什么。
不是掣肘,不是监视,不是争功。
是防。
防武将拥兵自重,防军权旁落私门,防百年前藩镇割据的惨祸重演。
这道理,秦王讲了三遍,他们记了三遍。
赵大拄着拐杖,站在控鹤军的校场上,看着那些陆续归营的年轻人。
他老了。
腿上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孙五骂他没用的次数越来越多。
但他不肯退。
“老子当了三十年兵,没见过这种打法。”孙五对钱七说道,“兵是皇上的兵,将是皇上的将。谁想把这支军队变成私产,得先问问老子这根拐杖答不答应。”
钱七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他知道赵大为什么不肯退。
秦王给他们的,不只是军饷、抚恤、养家糊口的钱。
还有一样更珍贵的东西……
尊严。
改编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控鹤军的旧部,一开始是抵触的。
他们自认为是王峻的人,王峻虽然跋扈,但对部下不薄。
如今王峻贬谪商州,旧主蒙尘,新来的秦王却要对他们进行“改编”……
谁知道这改编是什么意思?
有人暗中串联,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放出话来,要给这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然后他们见到了监军。
不是来夺权的文官,不是来监视的宦官。
是和他们一样穿着短褐、蹲在地上吃大锅饭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打骂士卒,不克扣粮饷,不夺都头的指挥权。
他们只是坐在库房里,把积压了三年的账目一笔笔核对清楚。
他们只是蹲在功过营边,把每一个士卒的军功登记得明明白白。
他们只是在发饷那天,站在队列旁,看着铜钱一枚不少地递进每个人手里。
有人问,“你们图什么?”
一个年轻的监军想了想,答,“图咱们大周的兵,往后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
控鹤军的旧部沉默了。
……
三个月后,国防军正式成军。
三千控鹤军铁骑,三千伴读营骨干,合编为六千人的新军。
下设六个千户所、四十个百户所,每百户所设百户监军一名、副百户两名,每千户所设千户监军一名、副千户两名。
千户监军和千户同级,百户监军与百户同级,凡军饷、功过、升迁、黜落,皆需监军副署。
这制度,前所未有。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魏仁浦在枢密院对着这纸章程看了很久,搁下,又拿起。
“此例一开,”他对李穀说,“往后大周的武将,再想效仿前朝藩镇,难了。”
李穀点头,“陛下英明,秦王……也英明。”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此例一开,往后晋王郭荣,也再不可能效仿前朝藩镇了。
国防军监军制度,防的是所有武将。
包括创立它的秦王本人。
城外军营。
苏宁站在土台上,看着台下六千新军。
他们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那些曾经在王峻麾下骄横惯了的控鹤军老卒,如今也学会了排队领饷、按册请功。
“国防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前排士卒耳中。
“国防,捍卫社稷。”
“从今往后,你们吃的粮、领的饷、立的功,不来自任何将军的私库,不来自任何权贵的私恩。”
“来自国库。”
“来自社稷。”
“来自天下黎民百姓缴的每一文钱粮。”
台下寂静无声。
苏宁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下土台。
赵普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晋王殿下……今日在校场外站了许久。”
苏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聪敏人。”
郭荣知道,苏宁请设监军、组建国防军,是在替父亲收拢兵权,也是在替大周百年基业打下根基。
郭荣也知道,这套制度一旦确立,往后任何武将,包括他晋王郭荣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拥有真正“私有”的军队。
苏宁没有多说什么,身后,六千国防军士卒的呼喝声冲破云霄。
那是大周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
不是郭家的私兵,不是秦王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国防军。
……
这年秋天,郭威在宫中设宴,为国防军成军庆贺。
宴至半酣,他忽然问苏宁,“秦王,你那国防军,能保大周几年太平?”
苏宁想了想,“十年。”
郭威没有追问十年之后如何。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十年,够了。”
接着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朕年轻时,只想活着。”
“活着活着,就有了邺都那帮兄弟。”
“打着打着,就进了开封。”
“坐上这把椅子,才晓得活着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让活着的人往后都能活得安稳些。”
只见他把空酒杯搁下,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你比朕想得远。”
苏宁垂下眼帘。
“儿臣只是怕。”
“怕什么?”
“怕父亲打下的江山,将来守不住。”
郭威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像许多年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那就替朕守住。”
那夜,苏宁离开皇宫时,在宫门外再次遇见了郭荣。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郭荣开口,“意哥儿,你做的对。”
苏宁没有应声。
“只是,”郭荣的声音很低,“往后我见你,不知该喊三弟,还是秦王殿下了。”
苏宁望着他。
月色下,兄长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大哥想喊什么,就喊什么。”
他没有等郭荣回答,转身登车,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郭荣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
身后侍从轻声道,“殿下,夜深了。”
“嗯。”
他转身,也上了车。
两辆车,一南一北,驶向这座都城的不同角落。
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国防军的旗帜,在城外军营的上空猎猎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