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1章 看不懂(2/2)
“不是。”苏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我郭信这里,伴读要读书,要识字,要明事理。但也要习武,要跑操,要练队列。将来你们要跟着我,去巡视田庄,去查勘河工,去赈济灾民。没有一副好身板,走不了远路,扛不起重担。”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而人群里的王朴和赵普都是眼神发亮,他们这样的顶级人才自然是察觉了苏宁的目的。
“所以,从今日起,诸位每日卯时起床,先操练一个时辰,再进早膳。辰时至午时,随冯相及诸位先生习经史文章。午后未时至申时,再操练一个时辰。酉时至亥时,温书、习字、会讲。”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是读书,这是当兵啊……”
苏宁听到了,他却是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觉得苦的,现在可以退出。登记过的名帖不退,来时领过的那份米肉也不必还。只是往后,莫再说自己是郭某的伴读。”
“……”
此时台下却是没有人动。
两百个读书人,真的没有一个人动。
苏宁等了片刻,微微点头,“既都不走,那便定了。这二十余位,都是跟随家父征战多年的老兵。从今日起,他们便是诸位的训导。操练之事,一应听其号令。”
接着他转向那些伤残老卒,郑重一揖,“诸位前辈,这些读书种子,便托付与诸位了。”
赵大拄着拐杖,带头抱拳,“公子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定给公子训出像样的兵……不,训出像样的伴当!”
钱七、孙五、周老四,一个个残破的身躯里,仿佛又重新燃起了火。
从那日起,城外这座废弃军营,开始有了奇特的生机。
每日天不亮,嘹亮的号令声便划破晨雾。
“立定——”
“向右转——”
“跑步——走!”
两百个穿长衫的书生,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了,衣带散了,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被孙五骂得狗血淋头。
但没有一个人退出。
跑完步,草草洗漱,喝一碗稠粥,便各自捧着书简,聚到临时搭起的棚屋里,听冯道延请来的几位老儒讲经。
冯道本人并不常来,毕竟身份贵重和要职在身,但隔三差五总会亲自来讲上一课。
他讲《春秋》大义,讲历代兴衰,讲为政以德。
台下两百个寒门子弟,有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热泪盈眶。
午膳是糙米饭、大锅菜,管饱。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个人都能吃三大碗。
饭后稍歇,又是操练。
这回是钱七教追踪匿迹,周老四教扎营辨向。
还有学过几手拳脚的老卒,教他们最基本的防身格斗。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
两百人各自对着一盏孤灯,温习白日的功课,练习大字。
苏宁也在其中。
他坐的位置不居中,也不靠前,就和这些伴读们挨在一起,用的灯油是一样的,睡的铺位也是一样的。
起初,伴读们在他面前不敢高声,说话都要斟酌再三。
几天后,有人开始敢请教苏宁经义。
十天后,有人敢和苏宁争论《论语》的章句。
苏宁不恼,认真看,认真改。
与这两百人同吃、同住、同训、同学。
苏宁与其他伴读,没有任何不同。
消息当然会传到外面,又是让很多人茫然不解。
行辕里,郭威听郭忠禀报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强忍着震惊的问道,“意哥儿自己也跟着跑操?”
“是。每日卯时起,与伴读同训。二十里越野,公子一步不落。”
“手上磨出茧子了?”
“是。执笔处已有硬茧。”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他老子我要强太多。”
城东,王峻府上。
“同吃同住同训?”王峻听完,脸色古怪,“令公那三公子,放着好好的宅院不住,跑去城外荒营跟一帮穷酸书生一起摸爬滚打?”
“是。”心腹回报,“还找了二十几个残废老卒当教头。”
王峻张了张嘴,想骂,却不知从何骂起。
半晌,王峻闷声道,“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城外军营里,苏宁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伴读一起研究孙五刚教的“察迹辨踪”……
泥地上有几串脚印,哪串是早起打水的,哪串是昨夜巡逻的,哪串是野狗留下的。
“公子,您看这个脚印,鞋底磨损偏外侧,此人走路应是外八字……”
苏宁认真看着,点头,记下。
阳光落在他依然有些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很专注。
他知道,外面很多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募伴读、请名医、收伤兵、训老卒、同吃住……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些出格。
合在一起,更显得不伦不类。
但他不急。
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打仗需要兵,治国需要人。
兵从哪里来?从田里来。
人从哪里来?从寒门来。
现在种下的每一颗种子,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会长成大树。
自己现在才十四岁,等得起。
远处,赵大拄着拐杖,正用他那条独腿,一板一眼地给一群书生示范“立正”的要领。
钱七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山川走势。
孙五骂人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周老四正和几个弟子围着一堆营帐构件研究扎法。
两百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虽然跑操时还是会顺拐,虽然被骂时还是会脸红,但眼神已经和初来时不一样了。
不再是茫然、惶恐、只为求一口饭。
而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
苏宁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这二百人就是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读书种子,自己要用潜移默化的手段建立自己的势力。
唐末以来的藩镇割据,也将会在自己手里终结。
谁要是再想黄袍加身,都要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