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 伴读营(1/2)
郭威入主开封后,并没有急着坐上那把龙椅。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中原大地上,各路节度使依旧是拥兵自重,后汉皇室虽已被他掌控在手,但刘氏宗亲尚有人在,天下人心也未尽归附。
这时候贸然称帝,只会给人落下篡逆的口实,引来四方讨伐。
郭威打仗是一把好手,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于是,他一边与众文武商议,决定从刘氏宗亲中择一人为帝。
挑来选去,选定了徐州节度使刘赟。
刘赟何许人?
他是刘知远的弟弟太原尹刘崇的儿子,论辈分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亲侄子,血统纯正,年纪尚轻,容易控制。
郭威的算盘打得很精:先立个傀儡过渡,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之事。
消息传到太原,太原尹刘崇先是大喜过望。
自己的儿子要当皇帝了!
那他这个当老子的,就算不能跟着进京坐龙廷,至少也能当个太上皇吧?
太原的僚属们纷纷道贺,刘崇脸上的笑纹几天都没消下去。
可高兴归高兴,刘崇心里总有些不安。
郭威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从底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枭雄,脖子上还纹着一只飞雀,人称“郭雀儿”。
这样的人,会老老实实辅佐他儿子坐江山?
刘崇越想越不踏实,便派了个心腹使臣,前往开封试探郭威的态度。
使臣到了开封,郭威亲自接见,态度十分客气。
酒过三巡,使臣委婉地表达了刘崇的疑虑。
郭威听完,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接着他只是解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只张翅欲飞的雀儿纹身,指着它对使臣笑道:
“自古以来,岂有雕青天子?”
纹青刺字,那是市井之徒、军中莽汉的做派。
自古以来,哪有身上雕花的皇帝?
郭威这话既是自嘲,也是表态:我郭雀儿就是个粗人,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已是祖上积德。
天子之位,不是我这等人敢肖想的。
使臣将这话传回太原,刘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郭雀儿是个明白人。”他对左右说,“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刘崇麾下有个判官叫李骧,是个老成持重的谋士。
他听完郭威的话,不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主公,郭威此言,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若真无异心,何必立幼主?何必把持朝政?自古权臣篡位者,哪个不是先立傀儡、再行禅让?”李骧跪地进言,“请主公速速发兵,屯于边境以为震慑。一旦郭威有异动,便率兵南下,与朝廷里应外合,方可保少主无忧!”
刘崇勃然变色。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郭威要篡位?你是说我儿子坐不稳龙庭?”
“主公,未雨绸缪……”
“住口!”刘崇拍案而起,“郭令公亲口对我说,自古无雕青天子!他若真想篡位,何不早篡?何必立我儿为帝?你这是离间我们父子与郭令公的情谊!来人,把这挑拨是非的小人给我拿下!”
李骧当场被剥去官服,押入大牢。
他的妻子闻讯,赶到府衙前长跪哭诉,求刘崇饶丈夫一命。
刘崇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只说了两个字:
“同罪。”
当日,李骧夫妇双双被推出辕门斩首。
太原城中,再无一人敢言郭威有异心。
……
徐州这边,刘赟接到继位诏书,同样是喜不自胜。
他连忙收拾行装,从徐州启程,车驾缓缓向开封进发。
一路上,地方官员争相迎送,百姓伏地山呼万岁。
刘赟坐在车中,恍惚间已觉自己是天下之主。
但他没能走到开封。
契丹人来了。
边境急报,契丹大军南犯,河北告急。
郭威上表,以“御敌”为名,率主力大军离开开封,北上迎战。
刘赟的车驾,此时才走到宋州。
他并不知道,就在郭威大军出城的那一刻,开封城内已经换了天地。
郭威的部下们,把一面黄旗披在他身上。
“诸军无主,愿奉郭公为天子!”
山呼海啸的拥戴声淹没了郭威的推辞。
他好像推辞了三次,又好像一次都没有。
史书里怎么写,后人不清楚。
但结果很清楚……
郭威黄袍加身,率军掉头,重返开封。
城中的留守官员们,对着这面黄旗,没有任何反抗。
广顺元年正月丁卯日(951年2月13日),郭威正式即位称帝,国号大周,定都汴京,史称后周。
刘赟的登基大典还没筹备好,新皇帝已经姓郭了。
此时,刘赟刚刚抵达宋州,车驾还未入馆驿,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团团围住。
“奉旨,湘阴公接诏。”
刘赟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诏书。
他的封号从“天子”变成了“湘阴公”,他的目的地从开封皇宫变成了宋州别馆。
“郭令公……不,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刘赟问。
传旨的宦官没有回答。
刘赟被软禁在宋州,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
太原的刘崇,是在儿子被囚禁后才收到消息的。
他勃然大怒,下令集结兵马,要亲率大军南下讨伐郭威,救回儿子。
兵马尚未集结完毕,第二道消息传来了。
宋州节度使李洪义,奉密旨,已在馆驿中鸩杀了湘阴公刘赟。
尸首已经收敛,据说不日将运回太原安葬。
太原的刘崇接到消息时,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
听完使者的禀报,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
帐中死寂了许久。
忽然,刘崇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救醒。
刘崇醒来第一句话,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郭雀儿……你骗我……你骗我……”
他哭,哭儿子;他骂,骂自己。
骂自己当初不听李骧之言,杀了忠臣,害了亲子。
骂有何用?刘赟的尸体都已经凉了。
……
公元951年,正月。
太原城中,刘崇身穿素服,在儿子的灵位前,登上了皇帝宝座。
他建立的政权,史称北汉。
登基大典冷冷清清。
没有四方来贺,没有万国来朝。
只有一群太原旧臣,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刘崇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稀稀拉拉的朝臣,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朕……朕也成天子了。”
他想起郭威脖子上的那只飞雀。
雕青天子,果然是没有的。
可他刘崇,又算什么呢?
他与郭威,从此不共戴天。
北汉的国策,从立国那天就定了下来:联辽抗周。
刘崇亲自遣使赴契丹,称侄皇帝,岁贡金银绢帛,换取辽国的兵马援助。
从此,太原以北的雁门关外,契丹骑兵来去如风;太原以南的晋州、潞州,后周与北汉的军队年年厮杀,岁岁交兵。
这仇,一直延续到刘崇的儿子、孙子,延续到北汉灭亡的那一天。
而郭威这位大周开国皇帝,此刻正坐在开封的龙椅上,听着前方送来的战报。
他脖颈间的那只飞雀纹身,依旧张着翅膀。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指着它问“天子何以雕青”了。
做完了这些事,郭威忽然想起自己的三儿子。
那孩子在城外废军营里,和一群伤残老卒、穷酸书生摸爬滚打了几个月,听说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以前更亮了。
“郭忠,最近意哥儿在做什么?”郭威问郭忠。
“回令公……回陛下,”郭忠一时还改不了口,“三公子仍在操练伴读,每日依旧是同吃同住。另外,又收容了几十名攻城时致残的老卒,说是要请他们做教头。”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随他去吧。”
他望着窗外开封灰蒙蒙的天,仿佛能望见城外那座废弃军营里,他的儿子正蹲在泥地上,和一群寒门书生辨认野狗与人的足迹。
那孩子,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他这个当爹的,从未走过的路。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郭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新的国家,新的朝廷,新的敌人。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那座废弃军营,早已看不出当初破败的模样。
围墙修葺一新,营房扩建了三倍,操场上铺了结实的黄土,被几百双脚踩得平整硬实。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号角准时响起。
“集合——!”
孙五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嗓门依旧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二百个年轻人从营房中鱼贯而出,动作迅捷,队列整齐。
没有人再跑掉鞋子,没有人再顺拐,没有人再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穿统一的短褐,束统一的腰带,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走得急了,能踏出整齐划一的“唰唰”声。
一年。
这一年,五代十国的中原大地上,换了天子,改了国号,郭威从郭令公变成了大周皇帝。
边境的硝烟从未消散,北汉的军队隔三差五来骚扰,契丹的铁骑仍在雁门关外游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座城外军营无关。
这里的二百人,只做四件事:读书、跑操、习武、睡觉。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赵大拄着拐杖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年轻人从他面前跑过。
他的独腿站久了会疼,但他不肯坐下。
“快了。”他嘟囔着,“比去年这时候快了小半炷香。”
钱七蹲在墙角,依旧拿树枝在地上画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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