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0章 募伴读(2/2)
“管他开什么,能进去就是造化!”
消息继续扩散,从开封城门传向四方。
往北传到黄河边上的渡口,往南传到许州、蔡州,往西传到洛阳、陕州,往东传到曹州、兖州。
沿途的驿站、茶棚、旅店,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件奇事。
“开封那位郭三公子,招伴读呢!没功名也要,穷光蛋也收,进去就发钱!”
“真的假的?哪有这种好事?”
“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假不了!我都想收拾行李去试试了。”
“你都三十好几了,人家要二十五以下的!”
“那我也要去!改个年纪试试?”
流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郭三公子其实是在暗中选拔人才,将来要委以重任;有人说这是冯道的计策,为朝廷储备寒门子弟;还有人说郭威这是为儿子培植班底,将来好接掌大位……
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整个开封,乃至整个中原,都被这份古怪的告示震动了。
当然,震动的不只是穷书生和市井百姓。
……
冯道府上。
老爷子听完管家的禀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些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这孩子……”冯道喃喃,“竟想在我这老师之前了。”
他本以为苏宁拜师,只是求个安稳、学点经史。
没想到这孩子胃口这么大,格局这么远。
不拘一格募伴读,广纳天下寒士……
这是培植人脉,这是在织自己的网。
而且这张网不是攀附权贵,是向下扎根,根扎在最广大的底层士人里。
妙!妙啊!
“老爷,咱们要不要……拦着点?”老管家有些不安,“这事太招摇了。朝里那些人,军中那些将军,怕是要起议论。”
冯道摇摇头,“拦什么?他自己出的钱,贴的告示,求的是读书的伴当。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拦得住开封,拦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告示都贴出去了,消息都传开了,这时候阻拦,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老管家低头应是。
冯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行辕那边,郭威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笑,只是挥退了来禀报的人,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了那天儿子对他说的话,“孩儿不想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原来如此。
读书是虚的,求师也是虚的,募这些天下寒士,这才是实的。
郭威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岁的孩子,心思竟已深到这等地步。
他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但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过问。
这是信儿自己的路,让他走。
至于那些将领们,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王峻拍案而起,“募伴读?广邀天下读书人?这是要干什么!郭公还没说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就开始培植党羽了?”
幕僚赶紧劝,“将军息怒,公子只是招几个读书的伴当,不是培植党羽……”
“伴当?”王峻冷笑,“你见过哪个公子招伴当贴满全城、开到这等地步的?还每月发津贴,还管安家费!这是招伴当还是养门客?”
王殷那边也不太平,他没有拍桌子,但脸色阴沉如水。
“招寒士……好手段。”他缓缓道,“不攀附权贵,不结交朝臣,专招那些穷酸落魄的读书人。这些人没根基、没背景,受了公子恩惠,往后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的耳目、公子的喉舌。”
幕僚小心道,“公子毕竟年幼,未必想得这么深……”
“未必?”王殷看他一眼,“他去拜冯道为师,我以为是郭威的安排。现在这份告示,也是郭威的安排?你信吗?”
幕僚语塞。
王殷没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目光越发深沉。
……
不管各方如何反应,报名依然在火热进行。
城东那处宅院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登记的文书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桌上堆满了名册……
短短三天,已登记了近五百人。
其中固然有滥竽充数之辈,但也有真正腹有诗书、只因家贫或战乱而困顿的寒士。
他们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但眼神里有光。
“我叫王朴,今年二十四,青州人,读过几年书,会算账,略通经史……”
“我叫赵普,蓟州人,年二十三,在乡里教过蒙学,能写公文……”
“我叫……”
负责登记的是郭忠亲自挑选的老成之人,不卑不亢,一一记下姓名籍贯、年貌特长。
不问出身,不查三代,不论功名,只是记录。
然后告诉他们,“公子说了,报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筛选。但即便最终未能入选,所有报名之人,都可凭此名帖,去指定米铺领取一斗米、二斤肉——这是公子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不少寒士眼圈都红了。
“公子大恩!”
“素未谋面,竟受此厚赐……”
“郭家公子,仁义啊!”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更多了。
从开封到中原,从中原到更远的地方。
一场以“伴读”为名的募才之举,正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上,悄然铺开。
而始作俑者苏宁,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冯府的书房里,临着一篇《孝经》。
窗外的喧嚣与议论,仿佛与他无关。
他手中的笔很稳。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反响。
将军们会猜忌,朝臣会侧目,甚至父亲可能也会有些意外。
但没关系。
伴读是真的——自己确实需要读书的伴当。
恩惠也是真的——那些穷苦读书人,需要机会。
至于其他的谋算……
苏宁垂下眼帘,手腕轻转,又一行工整的隶书落在纸上。
乱世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谋划着,他苏宁自然也一样。
只不过,自己的棋盘,比旁人看到的,要大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