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0章 募伴读(1/2)
郭威带着苏宁亲自登门拜冯道为师的消息,很快就在行辕内外传开了。
消息传到王峻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几个心腹将领议事。
听完禀报,王峻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拜冯道为师?”王峻的声音里压着怒火,“郭公这是何意?咱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从邺都打到汴梁,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进了城,倒让三公子去拜那个冯道,一个伺候了四朝皇帝、见风使舵的老匹夫!”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王峻越说越气,“咱们这些武将是哪里比不上冯道?论忠心,咱们跟了大帅十几年;论本事,这汴梁城是咱们打下来的!三公子要学本事,跟咱们学打仗,学治军,不比跟那老匹夫学那些酸文假醋强?”
终于还是有个心腹壮着胆子劝道,“将军息怒,郭公也是为三公子着想。三公子年纪小,又刚经历那场祸事,大帅许是不想让他再涉险……”
“涉险?”王峻冷笑,“跟咱们这些老兄弟在一起就是涉险?跟冯道那老狐狸就安全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郭公这是有了亲儿子,瞧不上咱们这些粗人了!”
这话说得太重,几个心腹都不敢再劝。
王殷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他虽然不像王峻那样当场发作,但脸色同样难看。
只见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半天没说话。
良久,王殷这才对身边的幕僚冷冷道,“郭公这是要往文治上走了。冯道那老狐狸,一贯会看风向。收了三公子做徒弟,往后朝堂上还有咱们这些武将说话的份吗?”
幕僚小心道,“将军,郭公也只是让三公子读书进学,未必有别的意思……”
“未必有?”王殷摇头,“你想想,三公子是郭公唯一的亲儿子。他拜谁为师,就是大郭公想让谁影响他。拜冯道,不拜咱们——这里头的轻重,还看不明白?”
幕僚默然。
更基层的将领们虽然不敢像王峻、王殷那样公然表达不满,但私下里也不乏议论。
“三公子那天见面,抱着柴都点检哭得稀里哗啦,多可人疼。咱们还以为往后能跟三公子多亲近亲近,结果转头就拜了冯道。”
“可不是?大帅也是,三公子要读书,咱们军中难道没有识字的?何必去求那个姓冯的。”
“冯道算什么?一个墙头草,谁当皇帝他都当宰相。这种人,也配教三公子?”
“行了,少说两句。大帅自有大帅的考量。”
“考量?考量就是觉得咱们这些武人粗鄙,配不上三公子呗。”
类似的话,在行辕各处、军营帐篷里,断断续续地流传着。
虽然没人敢闹到郭威面前,但那股隐隐的怨气和失落,已经像潮水一样,在武将群体中弥漫开来。
郭忠把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斟酌再三,还是找了个机会向郭威委婉地提了几句。
“令公,末将斗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近日军中……有些议论,说令公让三公子拜冯相为师,是……是瞧不上老兄弟们了。”郭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郭威的脸色,“几位将军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怕是不太好受。”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发怒,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郭威缓缓道,“王峻那脾气,怕是第一个跳脚的。王殷面上不显,心里怕是也不舒坦。”
“那令公……”
“可我必须这么做。”郭威的声音沉下来,“你跟着我多年,应当明白。意哥儿是我唯一的骨血了,我不能让他再走我的老路。我这一生,刀口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我认了。可我不想让信儿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冯道此人,论节操或许有亏,但论学问、论见识、论在这乱世保全己身乃至影响朝局的本事,军中无人能及。意哥儿跟着他,学的是治国安邦的道理,是明哲保身的智慧,是将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这些,你们教不了,我也教不了。”
郭忠低头,“末将明白了。”
“至于那些老兄弟们……”郭威苦笑,“他们觉得我疏远了他们。可我问你,我把意哥儿交给王峻带,学他那刚愎跋扈的性子,好吗?交给王殷,学他那遇事三分的城府,好吗?意哥儿是郭家的孩子,不是哪一派的棋子。他需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郭忠深深一揖,“令公苦心,末将明白了。”
“这些话,你挑着能说的,私下透给他们。”郭威道,“告诉他们,我郭威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打下这江山,靠的是谁,我心里有数。意哥儿是我儿子,也是他们的侄儿。往后日子还长,亲近的机会多得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郭忠领命而去。
然而,郭忠的安抚虽然平息了一些公开的议论,但那股根植于武将们心中的失落与不安全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消除。
苏宁对这些反应并非一无所知。
每天去冯道府上读书,出入都有护卫跟随,偶尔也会在行辕遇到那些叔叔伯伯们。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那天堂会上心疼劫后余生少年的怜悯,而多了些审视,甚至疏离。
他知道,这是拜师的代价。
但苏宁不后悔。
在这个时代,武将拥兵自重,也最容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郭威的江山靠这些人打下,将来也必然要面对如何与这些人相处的难题。
自己作为郭威唯一的亲子,不可能也不应该过早地被贴上“某一派”的标签。
冯道这条线,是苏宁为自己,也为郭家,预留的一条后路,一份平衡。
只是这份心思,现在还无法对任何人明言。
苏宁只能更加勤勉地读书,更加谦逊地对待每一个见到的人,用时间和行动,慢慢消解那些疑虑与隔阂。
乱世之中,立身处世,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郭威入主开封已近一月,局势渐稳,但名分未定。
后汉隐帝刘承佑已死于乱军之中,皇室血脉几近断绝,朝中大臣和郭威麾下文武都在商议,应从刘氏宗亲中择立何人继承大统。
这等大事,千头万绪,各方角力,非一日可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封城里突然出了一件稀奇事。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清晨,开封府辖下各坊、各城门、各热闹街口,乃至茶楼酒肆门前的告示牌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份崭新的告示。
纸张洁白,墨迹清晰,显然出自同一处,且一夜之间同时贴满全城。
告示抬头几个大字:郭氏三公子募伴读启。
开头简明扼要:郭威第三子郭信,年十四,现拜冯道门下求学,因独学无友,欲广募伴读。
条件极宽:凡十五至二十五岁之读书人,无论有无功名,无论家境贫富,无须保荐,无须引见,只要自认通晓文墨、品行端正,皆可前往指定地点报名。
待遇极优:一经选录,即刻包食宿,每月发放津贴银钱,四季添置衣物,逢年过节另有赏赐。
若家中有困难者,可预支钱粮安家。
最后一条尤其引人注目:所选伴读,并非仅陪公子读书,亦可得冯相与公子延请的其他名师点拨学问,日后无论科考还是入仕,都是一段难得的资历。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开封府衙的差役们最先懵了。
他们大清早出门巡查,一抬头看见满街的告示,还以为是哪家商号发了疯。
上前细看,却都是面面相觑。
“郭氏三公子?是郭令公那个死里逃生的儿子?”
“冯道冯相的门生?了不得啊!”
“这条件……这不跟白送一样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开封城里传开。
最先炸锅的是城南的几家廉租房,那里聚居着大量赴京赶考落第,或因战乱困在开封的贫寒士子。
他们囊中羞涩,功名无望,正为生计发愁。
听到这消息,简直像天上掉下馅饼。
“包食宿?每月还有津贴?这是读书还是领俸禄啊?”
“冯相亲自指点学问?我的天,多少人想拜冯相为师都没门路!”
“还等什么?走啊!报名去!”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门,直奔告示上写的报名地点……
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原是郭威名下产业,如今腾出来专门办理此事。
到了地方,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书生,有背着书箱赶远路来的外乡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穿绸衫、显然出身不错的富家子弟,也混在队伍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这位三公子是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
“你竟不知?郭令公唯一的亲儿子!前阵子刚找回来的,传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拜冯相为师,已是天大的造化,还要募伴读?这是要开书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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