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9章 至情至深(2/2)
只见他轻轻拍着苏宁的背安慰道,“三弟,别说了……不是你的错。你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姑母在天有灵,看到你平安,也会欣慰的。以后有大哥在,有父亲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这番话,既是安慰苏宁,也是在向厅中所有人,尤其是向郭威,表明自己的态度。
厅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苏宁压抑的啜泣声和柴荣低沉的安慰声。
那些原本心思各异的文官武将们,看着这一幕,不少人都动容了。
尤其是那些有家室和有儿女的将领,更能体会苏宁话中的绝望和痛苦。
再看向苏宁时,目光中的审视和算计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而对柴荣此刻表现出的兄长气度和担当,不少人也在心中暗暗点头。
郭威坐在主位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他失而复得的亲子,悲痛脆弱;一个是他精心培养的养子,沉稳担当。
他的眼眶也湿润了,心中既有对亡妻幼子的无限痛惜,也有对柴荣此刻反应的欣慰。
这一场兄弟相见的戏码,在苏宁情真意切的痛哭和柴荣复杂的接纳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它或许无法完全消除未来可能存在的隔阂与竞争,但至少,在众人面前,奠定了一个“兄友弟恭”、“劫后余生”、“亲情为重”的基调。
乱世之中,血缘与情义,权力与人性,往往纠缠难分。
苏宁的回归,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
与柴荣及众文武见过面后,苏宁被正式接回了郭威身边生活。
郭威拨了行辕内一处清静独立的院落给他,配备了可靠的仆役和护卫,安全无虞。
接下来的日子,苏宁表现得十分安分。
他深知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是郭威失而复得的亲子,但根基太浅,年纪又小,对父亲麾下那庞大的军事政治集团毫无影响力,也没有自己的班底。
父亲眼下正忙着稳定开封、接收后汉遗产、与各方势力周旋,甚至可能正在筹谋更进一步的黄袍加身……
这些军国大事,绝不是自己现在能掺和的,强行凑上去反而可能惹人厌烦,甚至引来猜忌。
所以需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做符合自己年龄和身份的事,既不给父亲添乱,也要为自己将来慢慢铺路。
思前想后,苏宁决定从“求学”和“建交”入手。
这天,苏宁主动找到郭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父亲,孩儿这次能侥幸生还,深知乱世艰难,性命如草芥。如今蒙父亲庇护,得以安身。但孩儿不想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苏宁语气诚恳,“孩儿想读书明理,学习经世济民之道,将来或许能为父亲分忧,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另外,孩儿独自一人,也觉孤单,想寻几位年龄相仿、品性端正的孩童作为伴读,一同进学,彼此也有个照应。”
郭威看着儿子清亮而认真的眼神,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懂事,知道上进,没有因为劫后余生而放纵或消沉。
酸楚的是,儿子经历了那样的惨祸,如今心思如此沉稳,怕是再难有寻常少年的天真了。
“读书是好事。”郭威点点头,他出身行伍,但并非不重视文教,“你想拜何人为师?为父替你寻访。”
苏宁早有打算,他略一沉吟,“孩儿此番能得见父亲,全赖冯相公相助。冯相公历事数朝,学问渊博,见识高远,且为人持重公允。孩儿斗胆,想拜冯相公为师,学习经史典籍、为人处世之道。不知……是否妥当?”
拜冯道为师?
郭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仔细打量了几子一番。
这个选择,再次显示出了儿子的心思缜密。
拜冯道,有几个好处:第一,冯道于他有引见之恩,拜师合情合理,可进一步巩固这份关系。
第二,冯道是文官领袖,学问名声俱佳,拜他为师能提升自己的名声和“文”的一面,平衡自己作为武将之后的身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冯道地位超然,不属于任何派系,拜他为师不会过早地卷入军中或朝堂的派系争斗,相对安全。
郭威自己也不想让这唯一的儿子再沾染刀兵凶险,能走文治之路,安安稳稳,自然是最好。
冯道确实是个极好的老师人选。
“好!”郭威抚掌道,“冯相学究天人,你能拜他为师,是为父所愿。此事为父亲自去与冯相说。”
……
隔日,郭威便带着苏宁,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冯道。
冯道对于郭威父子的突然来访,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但当郭威开门见山,提出想让儿子拜他为师时,冯道还是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郭公……这……”冯道捋着胡须,沉吟道,“三公子天资聪颖,历经磨难而心志愈坚,实乃良材美质。只是老夫才疏学浅,且年事已高,恐耽误了三公子学业。”
“冯相过谦了。”郭威郑重道,“犬子能活命归来,已是万幸。如今他只愿读书明理,不求闻达。纵观朝野,论学问人品,能教导他、亦能让郭某放心的,唯有冯相了。还望冯相念在郭某一片诚心,以及犬子对冯相的信赖,应允此事。”
说着,示意苏宁上前行礼。
苏宁立刻上前,对着冯道深深一揖,“学生郭信,仰慕先生学问人品久矣。前番蒙先生援手,已是感激不尽。今愿拜入先生门下,潜心向学,恪守弟子之礼,望先生不弃学生愚钝,收留教诲。”
话说到这个份上,冯道知道推辞不过,而且这对他而言也并非坏事。
收郭威唯一亲子为徒,无论将来如何,都是一份重要的人情和渊源。
所以冯道也不再矫情,伸手虚扶起苏宁,“三公子请起。既然郭公如此信任,公子又有向学之心,老夫便厚颜应下了。只是老夫学问粗浅,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拜师之事就此定下,气氛更加融洽。
落座奉茶后,郭威似乎谈兴正浓,或者说,他心中确实有困扰已久的问题想向这位“不倒翁”请教。
只见郭威挥退了左右侍从,只苏宁在旁聆听,然后神色郑重地向冯道问道,“冯相,威有一事,思虑良久,始终不得其解,今日正好请教冯相。”
“郭公请讲。”
“如今天下,自唐末以来,分崩离析已数十年,藩镇割据,天子更迭如走马,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郭某不才,蒙将士推戴,侥幸得据汴梁。然每每思及如何终结这乱世,使天下重归太平,百姓得以安居,便深感困惑。”郭威眉头紧锁,“以武力可平一地,可慑一时,然如何能得长治久安?冯相历事数朝,见多识广,不知有何高见?”
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问题,关乎立国之本和治国之道。
冯道闻言,放下茶杯,神情也变得肃然。
他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郭公此问,实乃根本之问。老夫愚见,欲求长治久安,非仅恃武力强兵可致。唐末以来,礼崩乐坏,纲常紊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此乃大乱之源。”
顿了顿,见郭威听得认真,继续道,“老夫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尊儒。”
“尊儒?”郭威重复道。
“正是。”冯道点头,“儒家之道,核心在于礼与序。何为礼?君臣之礼,父子之礼,夫妇之礼,长幼之礼,朋友之礼。礼定则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各安其分,纷争自消。何为序?朝廷有法度,官员有职守,赏罚有章可循,天下运行自有其轨道,而非凭个人好恶或一时武力。”
“具体而言,”冯道条分缕析,“郭公若欲安天下,首要便是重建礼仪与秩序。在朝,需定君臣名分,明典章制度,使百官知所行止。在野,需倡孝悌忠信,重人伦纲常,使百姓知所遵循。兴学校,以儒经教化士子,培养治国之才。重科举,以文章德行选拔官吏,而非仅凭军功门第。如此,自上而下,纲举目张,秩序井然,方有长治久安之基。”
“然则,”郭威提出疑问,“如今四方未平,强藩环伺,若一味重文教礼乐,恐军备废弛,反受其害。”
冯道微微一笑,“郭公所虑甚是!尊儒重礼,非是弃武。恰如人之双手,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武功可定乱,文治可守成。治国当文武并用,张弛有度。以武定天下,以文安天下。待天下初定,便当渐次抑武兴文,导人向善,复归礼乐。此乃长治久安之正道。”
郭威听罢,沉思良久。
冯道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
想他郭威出身军旅,深知武力重要,但也亲眼目睹了单纯依靠武力无法带来真正安定的现实。
或许,真到了该思考如何“文治”的时候了。
一旁的苏宁也听得入神。
冯道的观点,在这个乱世背景下,有其深刻的现实意义。
重建秩序和伦理,确实是结束乱局、稳定社会的关键之一。
这与他所知的历史上郭威和柴荣父子后来的一些政策方向,也有吻合之处。
这次拜访,拜师成功,郭威也得了一番治国理念的启发,可谓收获颇丰。
而对于苏宁来说,拜冯道为师,不仅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保护伞”和知识来源,也让他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和参与到这个时代最高层的政治思考之中,为自己未来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与发展,打下了更坚实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