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庸人自扰(2/2)
半晌,他脸上的怒火、不甘与挣扎,终是如退潮般一点点敛去。
满身戾气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怎会不懂父亲的言外之意?
要么忍下这口恶气,换个喘息的机会;要么,便自己扛下所有后果。
许天赐猛地甩了甩袍袖,转身大步向外走:“我晓得了。”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隐没在庭院深处的寂静里。
许阁老独自坐在空旷的光裕堂太师椅上,目光悠远地落在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发一言。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许克,这时才敢悄悄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试探:“老爷,二爷方才……言语间总有些含糊,神色有异,似是没全然吐实。依老奴看,凭他的性子,若只是这点事,断不至于失态至此。老奴斗胆猜测,他怕是还藏着更紧要的内情,没敢说出来。”
许阁老听了这话,反倒扯了扯嘴角,一声叹息落下来:“是老夫的不是啊……这些年总想着,他们兄弟俩,一个需稳重承业,一个可锐意开疆,便多了几分纵容,一味替他们挡了太多风风雨雨。”
“如今看来,竟是护得太过头了。锦衣玉食养着,权势滔天捧着,一个个心比天高,偏生没几分相配的城府与担当。都到了这般岁数,行事却还像个毛头小子,只知争强好胜、逞一时之快,目光短浅得很。遇事不是暴跳如雷,便是慌了手脚,既不识大局轻重,也不懂雷霆手段的分寸。古人说惯子如杀子,果然半点不假。是老夫失察,错了啊。”
许克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老爷说的哪里话,倒叫小人汗颜。老爷为家族呕心沥血,谋划得何等深远,二位爷不过是一时迷了局,钻了牛角尖罢了。只是此番,二爷性子刚硬,怕是难轻易低头。而许舟少爷那边,看他行事风格,也绝非肯善罢甘休之人。这两虎相争,终究不是家族之福。小人斗胆,想着是否……该有人从中斡旋一二,缓和些局面?”
许阁老摆了摆手,没接他的话茬。
他缓缓靠在太师椅背上,闭目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许克,你可知,老夫是打何时起,才真正把许舟这孩子放在眼里的?”
许克愣了愣,仔细思忖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这……小人不知。许舟少爷幼时在府里本就不起眼,后来去了景城,再回京时已脱胎换骨,瞧着便不凡了。要说何时入了老爷的眼,小人愚钝,倒真没察觉。莫非是他回京后,处置香山、延庆那些事的时候?”
“并非如此。”
许阁老呷了口凉茶,目光悠远,似望穿数十年光阴:“人老了,心气就不如年轻时那般刚硬了,反倒会信些从前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年轻时,老夫只信自己,笃信人定胜天。手里的权柄,脚下的台阶,哪一样不是自己一拳一脚拼来的?哪一样不是苦心经营、浴血搏杀挣来的?什么天命鬼神,因果报应,在老夫看来,全是庸人自扰的废话,是弱者逃避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