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帝察司法隐忧事,能臣领命探沉冤(2/2)
陈璋却没坐,直接走到书桌前,把陛下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皱着眉问道:“韩大人,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放着顺天府贪腐、河间府冤狱这些现成的大案不查,偏偏要我们统计布政司干预的司法案件?还要得这么急?”
韩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凝重。
“陛下让我们统计这个?后天就要结果?”
“是啊!”陈璋急声道,“臣也觉得奇怪,可陛下没说原因,臣也不敢多问,只能先应下来。”
韩邦放下茶杯,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手指轻轻敲着掌心,发出“笃、笃”的声响,显然是在快速思索。
过了片刻,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陈老弟,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真定府冤案吗?”
陈璋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点头道:“记得!怎么不记得!真定府有个通判,收了地主的银子,诬陷佃户偷牛。”
“按察司原本已经查清真相,要判佃户无罪,结果真定布政使插了手,硬是把佃户判了流放三千里。”
“最后那佃户受不了流放路上的苦楚,病死在了半道上,他的家人还来京城告过御状,可惜没人敢接这个案子。”
“那你知道,那个插手办案的布政使是谁吗?”韩邦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谁?”陈璋追问,心里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是前吏部尚书的门生,根基深着呢。”韩邦叹了口气。
“当时按察使把案子如实报上来,陛下得知后想彻查,可前吏部尚书站出来阻拦,说‘布政司是为了地方稳定,从轻发落情有可原’,朝中还有不少官员跟着附和。”
“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根基未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陈璋恍然大悟,眼睛猛地一亮:“您是说,陛下想借着统计案件的由头,动那些有靠山、有背景的布政司官员?”
韩邦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十有八九是这个意思!”
“布政司干预司法,不是一天两天了,里面牵扯的都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以前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现在陛下让我们统计,就是要拿到实打实的证据,有了证据,就算是前吏部尚书的门生,就算有再多官员附和,也保不住他们!”
陈璋心里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陛下是想彻底整顿司法,打破这种官官相护的局面?”
“没错!”韩邦语气肯定。
“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弄不好就要得罪半个朝堂,风险极大。”
“陛下让我们两个人来统计,一是信得过我们的人品和能力,知道我们不会徇私舞弊;二也是在保护我们——要是让吏部、户部这些部门掺和进来,消息早就走漏了,那些涉案官员说不定早就开始串供、销毁证据了!”
陈璋这才彻底明白,陛下哪里是在给他们派任务,分明是在给他们机会!
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了,以后陛下整顿司法,他们就是首功之臣,能跟着陛下干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心里的疑惑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激动和干劲,声音都有些发颤:“韩大人,那咱们赶紧开始吧!后天一早就要给陛下答复,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分工合作,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韩邦笑着点头,眼里满是赞许:“我早就想到了,已经让人把近三年北直隶所有的司法卷宗都搬出来了,放在西厢房。”
“咱们现在就过去,你负责统计北直隶南部的府县,我负责北部的,晚上咱们再汇总核对,确保没有遗漏。”
“好!”陈璋重重应道,转身就往门外走。
能跟着陛下干一番整顿司法、还百姓公道的大事,就算得罪半个朝堂,就算前路布满荆棘,也值了!
两人快步走向西厢房,推开门的那一刻,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足足有十几摞,从房梁一直堆到地面,像一座座小山。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光柱里的灰尘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霉味。
守在门口的小吏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韩大人,陈大人,这就是近三年北直隶所有的司法卷宗,都按府县分好类了,每一本都标注了年份和案件类型。”
韩邦走上前,拍了拍一摞厚厚的卷宗,语气郑重:“辛苦你了。去给我们备点干粮和茶水,今晚我们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加班,务必把统计工作完成。”
“是!小的这就去办!”小吏连忙躬身告退。
陈璋拿起最上面一摞顺天府的卷宗,翻开第一本,刚看了几行,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卷宗上写着“顺天府大兴县,民妇王氏诉丈夫被地主殴打致死,布政司干预,判地主赔偿十两银子结案”。
“又是布政司干预!”陈璋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这地主明明是故意杀人,草菅人命,怎么能只赔十两银子就草草结案?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韩邦拿起一本河间府的卷宗,翻看了几页,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的案子,太多了。”
“以前咱们只能看着,无能为力,现在有陛下撑腰,总算能把这些被掩盖的真相挖出来,给百姓一个公道了。”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把卷宗摊在面前,开始逐本翻看、逐条统计。
遇到布政司干预的案件,就拿出空白册子,一笔一划地记下来,注明“冤案”“铁案”“有无勒索百姓”“涉案官员姓名及官职”,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郑重。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卷宗堆上。
陈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案件,心里越来越沉。
才翻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卷宗,就已经统计出了三十多件布政司干预的案件,其中二十多件都是冤案,涉案的布政司官员,有一半都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吏,背景一个比一个硬。
“韩大人,您看这个。”陈璋拿起一本保定府的卷宗,快步走到韩邦身边,递了过去。
“保定府布政使,一年就干预了八件案子,每一件都收了银子,最少的五十两,最多的两千两,加起来足足五千三百两!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贪赃枉法!”
韩邦接过卷宗,快速翻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凝重:“这个保定府布政使,是李东阳首辅的同乡,平时在朝中很受关照。”
陈璋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那……这个要不要记?要是记了,会不会得罪首辅大人?”
韩邦放下卷宗,抬头看向陈璋,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记!为什么不记!”
“陛下让我们统计实情,就是要查清所有涉案人员,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都不能漏!”
“就算是首辅的同乡,只要犯了法、害了百姓,也得如实记录!在真相和公道面前,没有例外!”
陈璋重重地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笔,在册子上郑重地写下“保定府布政使,干预案件八件,均为冤案,勒索银两共计五千三百两”,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夜幕渐渐降临,小吏端来了干粮和茶水,还有两盏油灯。
两人随便吃了几口干粮,喝了杯热茶,就又继续投入到统计工作中。
油灯的光芒在房间里跳动,把两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时而舒展,时而紧绷。
寂静的夜里,只有翻卷宗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还有两人偶尔的叹息声。
那些被掩盖的冤案,那些百姓的血泪,那些贪官的嚣张,都在他们的笔下,渐渐显露出来,汇成一本沉甸甸的“罪证册”。
陈璋看着册子上越来越多的名字,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把这些案件都统计清楚,一字不落地呈给陛下,让陛下看到布政司干预司法的真相,让那些冤死的百姓、受冤的家庭,都能沉冤得雪,重见天日!
窗外的月亮升得越来越高,银色的月光洒在刑部的屋檐上,清冷而明亮。
陈璋不知道,他和韩邦今晚统计的这本册子,将会掀起大明司法整顿的滔天巨浪,彻底打破官官相护的局面。
而他自己,也会因为这件事,成为大明司法史上不可缺少的一笔,被百姓永远铭记。
他只知道,陛下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百姓需要公道,他必须还百姓一个公道。
就算今晚不睡觉,就算累倒在卷宗堆里,也要把统计工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