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能臣早候承君召,密奏初展巡边情(2/2)
朱厚照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躬身的陈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爱卿,朕不是说申时一刻见你吗?这还差两刻钟呢,你倒是来得早。”
“等多久了?”
“回陛下,臣刚到没多久。”陈璋直起身,把怀里的册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身前,语气诚恳。
“臣把巡查的实录都整理妥当了,一刻也不想耽误,就提前过来候着了,生怕错过了时辰。”
张永在旁边听着,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暗笑——这年轻人,会说话!既说了自己办事高效、不拖沓,又表了对皇爷的忠心,一点不生硬,真是块当官的好料。
朱厚照被他的急性子逗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赞许。
“倒是个急性子,跟朕年轻时有点像。”
“先进去吧,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仔细中暑。”
“谢陛下!”陈璋连忙应道,跟着朱厚照走进暖阁。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就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龙椅旁的案几上,还摆着几份刚拆封的军报,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陛下回来路上刚看的。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指了指旁边的锦凳,语气随意。
“坐吧。”
“张永,给陈爱卿倒杯热茶,解暑。”
“谢陛下!”陈璋躬身谢过,没敢坐实,只轻轻沾了个凳边,身体微微前倾,把手里的三个册子双手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臣三个月来的巡查实录,北直隶各府县的吏治、民生、冤狱、赋税,都详详细细写在里面了。”
“还有涉案人员的供词、账目副本、百姓的证词,都一一对应夹在册子里面,陛下随时可以查验。”
朱厚照伸手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顺天府巡查纪实”,字迹工整清秀,没有半点潦草,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从这工整的字迹就能看出,陈璋办事有多用心,有多严谨。
他慢慢往下翻,目光落在“顺天府尹赵文彬,纵容小舅子王三贪墨夏粮税银三千两,涉及农户百余家,致百姓怨声载道”这一行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也沉了下去,指尖在“三千两”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赵文彬?是去年刚从应天府升任顺天府尹的那个吧?”
“朕记得当时吏部举荐他,说他‘清正廉明,政绩卓著’,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刚上任就敢纵容亲戚贪墨税银,还是百姓的夏粮税银!”
陈璋连忙起身,躬身回话。
“陛下说得没错,正是此人。”
“赵文彬一开始还百般抵赖,不承认纵容亲属贪腐,臣带了三个知情的税吏跟他当面对质,又拿出了顺天府的税银账目副本,一一核对,他才无从抵赖,低头招供了。”
“那三千两贪墨的税银,臣已经让顺天府全数追回,暂时存在顺天府府库,等着陛下发落——是还给受牵连的百余家农户,还是充作北直隶边军的军饷,臣不敢擅自做主。”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坐下说,急什么。”
“朕又没怪你,只是气这贪官辜负朕的信任,欺负百姓。”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河间府青县,豆腐匠李老汉被地主周富贵诬陷偷银五十两,打入大牢三月,受尽苦楚。”
“臣巡查至青县,遇老汉孙儿拦路喊冤,连夜提审卷宗、传讯人证,查明系周富贵为强占豆腐摊,勾结牢头栽赃陷害。”
“现已判周富贵赔偿李老汉医药费、误工费共五十两,革去监生身份,永不叙用”时,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做得好!”
“百姓的冤屈绝不能忍,这种仗势欺人、欺压良善的地主,就该好好收拾,杀一儆百,让其他恶霸知道,朝廷不是摆设,百姓的公道有人护!”
陈璋松了口气,声音也轻了些。
“陛下,李老汉的孙子拦路喊冤时,膝盖都跪肿了,哭得说不出话,只反复喊‘求大人为爷爷做主’。”
“臣当时就想,要是再晚几天巡查到青县,李老汉年事已高,在牢里又受了刑,怕是要冤死在牢里,再也等不到昭雪的那天了。”
“幸好当地的牢头还有点良心,没敢下死手,只是克扣了些口粮,不然……”
“不然,连那牢头一起办!”朱厚照的眼神猛地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们朝廷官员办差,就是要为百姓做主,让百姓有地方说理,有冤屈能昭雪。”
“绝不能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臣谨记陛下教诲!”陈璋躬身应道。
朱厚照继续往下翻,翻到保定府的记录时,目光停在了“保定府知府张启,为官清廉,体恤民情,兴修水利,引水灌田,今年农户收成比去年增产三成;又建义学两所,让贫苦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百姓感念其恩德,为其立‘德政碑’”这一段,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
念完,他抬头看向陈璋,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张启?这人是前年科举出身的吧?”
“朕记得他的殿试文章写得不错,有民生情怀,没想到年纪轻轻,倒有这般真本事,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
“陛下好记性!”陈璋连忙回话,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张知府确实是前年的进士,外放保定府后,没想着投机取巧往上爬,反而一头扎进田间地头,跟农户一起商量兴修水利的事。”
“他建的义学,不仅请了先生,还管孩子们一顿午饭,保定府的百姓都说,是陛下选对了官,才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朱厚照笑了笑,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翻看册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格外认真。
阳光从暖阁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也落在册子里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上——有贪官的劣迹,有百姓的冤屈,更有清官的政绩。
陈璋坐在锦凳上,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皇爷现在翻到的,是真定府的盐铁走私案——这案子比顺天府的税银贪腐案还要棘手,牵涉到兵部的一个主事,而且从供词来看,这主事背后还可能牵扯出更大的人物。
他不知道,皇爷会不会硬查到底。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朱厚照翻动册页的“沙沙”声,偶尔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叹息,或是一声低沉的冷哼。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陈璋的心跳快上几分,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浸湿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