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阅文知能赏贤才，怒见疏表加重罚（1/2）
李东阳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统计表，指腹在“保定府”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粗糙的宣纸被蹭得发毛。
他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仿佛这三个字里藏着解不开的谜。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书吏，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凝重：“北直隶一十三府，十有其二都递了反对奏折，偏偏保定府一封没有，这太不合常理了！”
“你立刻去吏部跑一趟，查一查保定府上报的考成法推行公文，是不是还压在吏部没转过来？”
书吏见首辅神色严肃，半点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卑职这就去查！马上去！”
话音刚落，书吏就转身往外跑，鞋底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哒哒”作响。
没多大会儿，就抱着一卷密封完好的公文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首辅！找到了！保定府的公文早就递到吏部了，是吏部文选司的人忙糊涂了，忘了转呈内阁，卑职刚从他们库房里翻出来的！”
李东阳连忙伸手接过公文，指尖碰到冰凉的封蜡，迫不及待地亲手拆开。
里面是徐延德上报的考成法推行详情，厚厚一叠纸。
从考核标准的细化说明，到不合格官员的处置名单，再到后续官员交接的具体安排，每一项都写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
当看到“文官周文彬不服处置，当庭狡辩，臣直言‘若觉不公，可具折上奏，卿品级不足，臣可代为递呈，听陛下裁决’，其闻言默然退下，再无异议”时。
李东阳忍不住缓缓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徐延德，既讲规矩，又敢硬气，说话办事半点不拖泥带水。
再往下翻，看到“武官赵虎当众叫嚣‘恐引发兵变’，臣斥之‘吾徐家乃开国勋贵，太祖爷爷中山王徐达马踏天下，军功传世，尔等若敢叛乱，大明边军、京营即刻便至，踏平保定卫易如反掌’，遂革其千户之职，发往宣府戍边，以儆效尤”时。
李东阳猛地一拍案桌，厚重的红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难掩激动：“好一个定国公世子！有勇有谋，铁腕治吏，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敷衍塞责的老油条强太多了！”
旁边的书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咋舌。
首辅素来沉稳，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直白地夸赞一个年轻官员。
看来这徐延德是真的入了首辅的眼。
李东阳越看越赞，手指点着公文里的处置方案，对书吏道：“处置赵虎，只革职戍边却不株连家人，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不至于激化矛盾。”
“其他不合格的官员，该降职的降职，该罢官的罢官，奖惩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这等手段，哪里像个刚接手地方政务的世子爷，分明是久经官场的能臣干吏！”
他小心翼翼地把公文折好，塞进袖袋里，又拿起那张统计表，快步往外走。
“走，跟本官去坤宁宫暖阁见陛下！”
“保定府的这个例子，正好给陛下看看，也让陛下知道，考成法不是推不下去，只是缺了敢干事、能干事的人！”
书吏连忙快步跟上，心里愈发笃定，这徐延德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此时的坤宁宫暖阁里，朱厚照正和王琼围着一张地图，商量从北直隶、山东等地选调干练官员，填补京师各衙署空缺的事。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听到内侍通报“内阁首辅李东阳求见”。
朱厚照头也没抬，随口道：“让他进来。”
李东阳快步走进暖阁，对着朱厚照躬身行礼：“臣李东阳参见陛下。”
“免礼。”朱厚照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丝了然。
“你今日来，怕是为了北直隶各府上疏反对考成法的事吧？”
“陛下英明。”李东阳躬身应道，从袖袋里掏出两份文书，双手递了上去。
“不过臣今日来，先给陛下看一份好东西——这是保定府代知府徐延德上报的考成法推行公文，陛下一看便知。”
朱厚照好奇地接过公文，放在案上缓缓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越看，眼睛越亮。
原本略带疲惫的神色渐渐被兴致取代，嘴角也渐渐扬起了笑意。
看到徐延德怼周文彬“可代为递呈奏折”的话时。
朱厚照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拍了拍案桌。
“这徐延德，倒是跟朕的脾气一样，够硬气！”
“对付这种狡辩的庸官，就得这么戳他的痛处，看他还敢不敢胡搅蛮缠！”
王琼在一旁凑过来看了几行，也跟着附和道：“陛下说得是！”
“徐大人这话说得既占理，又有威慑力，既没失了朝廷体面，又镇住了不服的官员，手段确实高明！”
朱厚照继续往下翻，当看到处置赵虎的段落时，猛地把公文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好！”
“‘兵变’二字也敢当众叫嚣，简直是无法无天！”
“革职戍边算是轻的，没直接把他砍了，已是徐延德留了情面！”
他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赞许。
“徐延德这处置，恰到好处！”
“既狠狠镇住了那些不安分的武官，又没把事情做绝，不至于引发其他武官的抵触，有勇有谋，是个可造之材！”
王琼连忙补充道：“陛下，徐大人在保定府的推行力度，比京师还要严苛几分。”
“保定府之前吏治混乱，贪腐成风，经他这么一整，如今已是政令畅通，官员勤勉，怕是要成为北直隶考成法推行的表率了！”
“何止是表率。”朱厚照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徐延德的公文末尾重重批下“赏白银百两，绸缎十匹，着吏部记录在册，优先提拔”几个大字。
随后对一旁的内侍张永道，“传朕旨意，即刻嘉奖徐延德，把他的推行事迹和处置方案抄录一份，发往北直隶各府，让那些反对考成法的官员好好学学，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为君分忧、为民办事！”
“奴婢遵旨！”张永连忙躬身应道。
李东阳见状，趁机把那张统计表递了上去：“陛下，这是北直隶各府上疏反对考成法的详细统计表。”
“除了保定府，其余十二府都有官员上疏，共计三十七人，各自的反对理由也都列在上面了。”
朱厚照放下朱笔，接过统计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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