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帝诘名单含隐怒，首辅忧新规难行（2/2）
朱厚照见他态度诚恳，没有推诿，也没有替文官集团辩解，脸色稍缓，摆了摆手。
“查，自然要查。朕已经让刘瑾和陆炳去查了，他们的人比你快，相信今晚就能有结果。”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连坐姿都直了几分。
“不说这事了，朕召你过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是关于外戚封爵的。”
李东阳刚松了口气，听到“外戚封爵”四个字，心里又“咯噔”一下，瞬间提了起来。
陛下接连发难，先是选秀名单，再是外戚封爵，不知又有什么颠覆性的新规要推行。
这每一条，都牵扯着朝堂的根基。
“朕昨天和张升说了，以后皇后的外戚，一律不得封爵。”
朱厚照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暖阁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
“大明的爵位，是给有功之臣的。
是给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官，是给在地方上赈灾的官员，是给为大明办实事的人！不是给外戚养老的福利，不是让他们拿着爵位欺压百姓、插手政务的工具！”
“外戚的吃穿用度，朕自会照顾。
给他们良田千亩，给他们宅院几座，月钱翻倍，这些都可以。但爵位是大明的公器，是朝廷的脸面，绝不能私相授受，绝不能让‘外戚封爵’的惯例，再养出像朕那两个舅舅一样的蛀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扫过李东阳。
“至于前朝册封的外戚爵位，朕会让锦衣卫和户部一起去查。要是他们安分守己，没犯过贪腐、干政的罪，爵位可以暂时留着，但不许世袭，一代为止；要是查出来有劣迹，不管是先帝册封的，还是哪个勋贵保的，朕不仅要收回爵位，还要抄没家产，追究他们的罪责！”
李东阳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陛下这是要动近百年的规矩！
从仁宗爷册封张皇后之父为彭城伯开始，“外戚封爵”就是惯例，多少皇亲国戚靠着这个爵位安享富贵，多少文官借着外戚的关系攀附上位。
现在要废了这规矩，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周、李、张等勋贵，还有那些靠着外戚起家的文官，定会联合起来反对！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语气，躬身道。
“陛下，此举确实利国利民，能从根本上杜绝外戚干政之祸，臣心里是认同的。可……可推行起来，怕是太难了。”
“从仁宗爷到孝宗爷，近百年的惯例，早已深入人心。那些外戚背后，连着皇亲国戚、文官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强行废除，怕是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有人会借‘违背祖制’的名头发难，到时候不仅新规推不动，还会搅乱新政的大局啊！”
“违背祖制？”
朱厚照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上面的玉饰碰撞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眼神瞬间染上杀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太祖爷、太宗爷在位时，何时给外戚封过爵？马皇后的家人、徐皇后的家人，哪个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当官？这所谓的‘祖制’，不过是仁宗爷开的先例，是后人借着‘祖制’的名头谋私利！朕改了它，就是正本清源，就是回归太祖爷的规矩！”
“至于有人发难？”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寒冬里的冰，硬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那就让他们来！朕亲自在朝堂上，拿刀剑和他们谈！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嘴里的‘祖制’硬，还是朕手里的皇权硬，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李东阳吓得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臣不是反对陛下的新政，只是担心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毕竟朝堂刚稳下来，考成法还在推行，要是再掀起外戚的风波，怕会顾此失彼啊！”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臣以为，此事可以循序渐进。先从朕的大婚开始，明确皇后的外戚不封爵，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再慢慢清查前朝外戚，先查贪腐严重的，从轻到重，逐步推进。这样既能彰显陛下的决心，又能减少阻力，让朝堂有个适应的过程。”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里的杀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思索。
他知道李东阳说的是实情，强行推进确实容易出乱子。
现在都察院在查民生，内阁在拟计划，要是再逼反了外戚和勋贵，确实会顾此失彼。
“也好，”
朱厚照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按你说的，循序渐进。但有一条——朕的大婚，皇后的外戚绝不能封爵！这是底线，谁也不能碰！要是有人敢在这事上做文章，不管他是皇亲还是勋贵，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
李东阳连忙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陛下总算听进了他的建议，没要立刻掀起大波澜，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显然刚才的怒火和决断，也耗了他不少精力。
“好了，你下去吧。和杨一清好好商量商量。
一是查清楚赵氏的事，尽快给朕回话；二是琢磨琢磨外戚新规的推行办法，怎么循序渐进，怎么减少阻力。明天一早，朕要在御案上看到你们的方案。”
“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东阳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暖阁。直到跨过门槛，走出那股暖烘烘的茶香气息，他才敢直起腰。
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宫道上的寒风灌进衣领，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才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他抬头望向内阁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打了个死结。
杨一清到底知不知道赵氏的事？
要是知道，那就是故意欺瞒陛下，连带着他这个首辅也要被牵连；要是不知道，这事还好解释，可查起来难免伤了内阁的和气，以后推行新政怕是要生间隙。
还有外戚新规，看似“循序渐进”，实则难度极大。
那些外戚背后的勋贵、文官，绝不会轻易妥协，说不定已经在暗中串联，就等着反对新政了。
李东阳加快脚步，朝着内阁走去。
靴底踩在冰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心情。
一步是朝堂稳定，一步是陛下信任，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内阁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红得晃眼。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痒，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先找杨一清问个明白，不管他知不知情，这赵氏都必须从名单里划掉，绝不能让陛下抓住内阁的把柄。
至于外戚新规，只能联合杨一清，先安抚住核心勋贵，再慢慢推进，走一步看一步。
走进内阁衙门，守门的小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恭敬。
“首辅大人，您回来了！杨次辅正在暖阁等着您呢，说有要事找您商议，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东阳心里一动，脚步顿了顿。
杨一清找他？难道是为了赵氏的事？还是已经听说了外戚新规，特意来商量对策？
他点点头，沉声道。
“知道了，带我去暖阁。”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李东阳快步朝着内阁暖阁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他知道，一场关乎内阁声誉、甚至朝堂稳定的风波，已经近在眼前，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