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秋深心定暖归处(1/2)
回到扬州的当夜,望舒安置好众人后,泡了药浴,也让其他几人根据各自的身体状态选择适合的药材入浴解乏。
躺在自己那张黄花梨木拔步床上,帐幔是熟悉的月白纱,上头绣着疏疏的竹叶纹。
枕上薰的是安神香,淡淡的柏子气混着菊花的清冽,丝丝缕缕,沁入鼻端。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从纱帐外透进来,将帐内染成朦胧的暖色。
外头静得很,只偶尔有秋虫在墙角鸣叫,唧唧的,一声,两声,又歇了。
终于回来了。
从京城到扬州,这一路像走了许久。
还有些不真实感,黛玉接回来了。
而荣国府的深宅大院、东平王府的水榭亭台、窑厂胡同的熊熊炉火,还有那些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办过的事……
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场繁华的梦。
如今梦醒了,躺在自家的床上,心却还没完全落定。
史老太君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等过了年,我派人去接玉儿,让她再住些日子……”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慈爱,可话里的意思却明——她还没死心。
望舒翻了个身,面朝里。
床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可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
怎么躲?这能躲开吗?要不带着黛玉回北地去?
明年开春,若荣国府真派人来接,用什么理由推拒?
黛玉如今是林家的姑娘,接回来天经地义。
可荣国府若执意要接,搬出孝道、亲情,林家又该如何应对?
还有宝玉。
那孩子看黛玉的眼神,她记得清楚。
炽热,真挚,也天真任性,他大约觉得自己付出的是真心,也愿意为了黛玉付出一切,只是他真的能为自己作主?
那孩子能看透这荣国公府里的腌臜事?怕是难,他连自己院子里的事都作不了主。
黛玉呢?虽没明说,可那沉默,那回避,那眼底偶尔掠过的迷茫……怕也不是全无触动。
该怎么消解这份年少时便种下的情愫?
硬生生斩断,怕伤了黛玉的心;
放任不管,又恐将来生出变故。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望舒轻轻叹了口气。
目前这二人年幼,感情也没深到那个地步,黛玉也不会孤苦无依,不会拿根浮木当大船的。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人在扬州,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在荣国府强。
第二日,用过早膳,望舒便带着黛玉去了郡主府。
紫鹃昨夜着了凉,有些发热,望舒让她在屋里歇着,并让人去请了文嬷嬷来看诊。
望舒只带了汀荷和汀兰随行。
黛玉今日穿了身浅青绣竹叶纹的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巷。
扬州刚醒,早点摊子冒着白汽,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还有豆浆油条的香气。
黛玉撩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外头。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神情松弛了些,眉眼间那些在京城时常有的谨慎小心,也淡了。
郡主府到了。
门房见是望舒,忙开了门迎进去。
穿过庭院时,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这些菊花的香味很淡,但是花多,再被秋风一吹,那味道便直沁人心。
郡主正和族长在花厅里喝茶,见她们来,笑着招手:“快进来,正念叨你们呢。”
黛玉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望舒直接拉着她在郡主旁边坐下了。
郡主细细打量着黛玉,眼里有好奇,也有慈爱:“终于见到了,果然是个神仙般的人儿。”
她拉过黛玉的手,轻叹道,“你姑母可是念了你好久,为了接你回来,可是准备了很多,她是把你当亲姑娘疼呢。”
黛玉偷瞧了眼望舒:“姑母对玉儿是心在心坎上的。”
郡主看黛玉这样子有些感慨:“你在京城那些日子,没少忧心罢?”
黛玉垂眼:“外祖母待玉儿很好。”
“好是一回事,担忧是另一回事。”
郡主拍拍她的手,转身从丫鬟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套头面,“这个给你,算是我们长辈给你的见面礼。”
那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共十二件:簪、钗、步摇、掩鬓、挑心、分心、钿儿……样样精致。
点翠用的是上好的翠鸟羽毛,色泽鲜亮,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光。
最难得的是工艺——累丝细腻,嵌宝精巧,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黛玉忙推辞:“这太贵重了,玉儿不敢当。”
郡主却执意塞进她手里:“拿着。长者赐,不可辞。”
族长也在一旁点头,郡主抚摸了下头面:
“这是我年轻时宫里赏的,如今老了,戴不了这些鲜亮的颜色。你们年轻姑娘戴着,正好。”
她顿了顿,又笑道,“往后常来,陪我说说话。这府里冷清,就缺你们这样的孩子。”
黛玉这才收了,又郑重道谢。
坐下喝茶时,望舒提起了东平王。
“前些日子在京里,去拜会了王爷。”
她斟酌着词句,“王爷身体……似是不太爽利。看着消瘦,气色也差些。侯爷没见着人,不知如何。只是王爷那儿……”
她没说完,郡主已明白了。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抬眼,与身旁的族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郡主才缓缓放下茶盏,轻声道:
“我那大哥啊……年轻时不知道爱惜身体,怕是早落下病根了。如今上了年纪,问题都出来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
“等过了春节,我便去京城看看他。
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身子入了半截黄土的人,见一面,少一面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苍凉。
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啾啾的,带着秋日的疏朗。
郡主忽然看向望舒,目光柔和:
“望舒啊,你们年轻,日子还长。
有空就多带璋哥儿和玉儿来坐坐,叫上子熙一起来也行。
我这老婆子,能多看你们一眼,都是福气。”
望舒心头一酸,郑重应下:“侄孙女记着了。”
从郡主府出来,已是午时前后。
马车里,黛玉一直沉默着。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装头面的锦盒,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缎面上摩挲。
望舒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黛玉抬起头,面带忧伤:“见一面少一面。”
她声音低下去,“人生是不是都这样?聚了散,散了聚,最后都留不住?”
这话问得深,也问得伤。
望舒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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