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牙印为凭(1/2)
户部贪腐大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滔天巨浪。太子萧靖之那滴看似失仪的口水,如同精准无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户部乃至更深层面盘根错节的贪腐黑箱。涉案官员的名单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拉长,从最初被揪出的度支司几个郎中、主事,迅速蔓延至整个户部各司,紧接着,工部、兵部数条与户部钱粮、军需采购相关的暗线也被牵扯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每日都有官员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锁拿下狱,也有嗅觉灵敏者连夜销毁账册、转移赃款,惶惶不可终日。皇帝龙案之上,弹劾攻讦的奏章与为同僚、门生求情的密折几乎堆成了两座对峙的小山,压得御书房的空气都凝滞沉重。
在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中心,东宫的位置变得极其微妙。
太子萧靖之“朝堂失仪”的窘迫,早已被那金光闪闪、铁证如山的贪腐账目冲刷得无影无踪。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不识趣地提起那滴引发一切的口水——那已不再是失仪的污点,反而被悄然赋予了某种“神启”般的色彩。私底下的议论自然无法禁绝,但风向已然彻底转变,从最初对太子“体弱多病、难堪大任”的隐隐担忧与质疑,悄然转向了“太子乃真龙庇佑、天意所属,魑魅魍魉在其面前无所遁形”的惊叹与敬畏。这种无声的转向,比任何言辞激烈的自辩或党羽的鼓吹都更有力量,它无形中为病弱的太子镀上了一层神秘而坚固的光环。
被罚闭门思过七日的五娃萧靖晟,此刻正窝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对着厚厚的《礼记·曲礼》,抄写得手腕发酸、头晕眼花。那工整却乏味的字句让他几欲抓狂,每日都在“生无可恋”的边缘徘徊。然而,在他心底深处,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与巨大兴奋的快活劲儿,甚至可以说是隐秘的得意。他闯了弥天大祸,却歪打正着立下奇功!那批被他“灵机一动”改良的墨锭,除了大哥日常用去和赏赐出去已调换回的,据说还有几锭品相最好的,被四哥萧靖昀以“深入研究药性反应机理、优化配方以备不时之需”为名,悄悄截留了下来。四哥还神秘兮兮地透露,打算以此为基础,尝试研发一种“可调控显影强度与时效”的升级版本,以便将来能在更可控、更“优雅”的场合派上用场。五娃觉得,经此一役,他在“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中的元老地位和话语权,已然是铁板钉钉,坚不可摧了!抄书之苦,与这“从龙之功”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往往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五娃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将东宫这“天佑储君”的舆论推向顶峰,并为其赋予更坚实、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合法性基础的,并非他那滴引发风暴的口水,而是一排来自他最小妹妹——璇玑公主口中的、新鲜出炉的乳牙牙印。
这桩奇事的起因,源于一道迟来了许久的诏书,以及一个困扰皇帝已久的难题。
皇帝登基已三十载,虽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但近年来常感精力不济,于案牍劳形中愈发体会到“岁月不饶人”的无奈。立储之事虽早在太子萧靖之十岁稚龄时便已昭告天下,但历朝历代为防不测,君王都会在身体尚算康健之时,预先秘密拟定数道加盖了传国玉玺、但内容处留白的“备用诏书”,藏于乾清宫那著名的“正大光明”匾额之后。这些空白诏书,如同帝国航船的最终保险,旨在应对皇帝突然驾崩或完全丧失理政能力等极端情况时,由顾命大臣取出,根据当时情势填写具体内容,以稳定朝局,保障国本延续。这本是帝王心术的体现,亦是对江山社稷的底线保障。
然而,自去岁冬天开始,宫中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起一个说法,称皇帝曾在某次病中,拟过一道关于“储君辅政”的密旨,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据说并非简单的传位诏书,而是涉及监国、分权等复杂安排,且这道旨意完成后便去向成谜,并未按例存放于匾额之后。
流言如同幽灵,在宫墙深处飘荡,最终传到了皇帝耳中。天子龙颜震怒,下令彻查。这一查之下,竟真在负责保管和用印流程的内侍省某个环节,发现了蹊跷——虽未找到所谓“密旨”实物,但却在一道已加盖玉玺、内容空白的备用诏书的特制封套上,发现了细微的、疑似被拆启后又重新封缄的痕迹!
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将手伸向代表皇权终极象征的空白诏书?此事牵连甚广,线索却扑朔迷离,至今未能查个水落石出,成了皇帝心头一根尖锐的刺。
为彻底杜绝后患,震慑宵小,皇帝毅然下旨:从今往后,所有涉及传位、监国、重大人事任免等核心权力的重要诏书,在用印之外,必须额外加盖一道特殊的“防伪信符”。此符由内府工匠精心特制,形制独特,纹样复杂,并采用多种防伪工艺,专用于此类钦命文书。且规定,非掌印太监与秉笔太监二人同时在场,不得开启信符匣使用。
新符的研制需要时间,但旧有诏书,尤其是那几份已经写就具体内容、只因时机未到或因其他缘由尚未颁布的“备用诏书”的防伪问题,却迫在眉睫。如何确保这些已生效的诏书绝对真实、未被任何人暗中篡改或调包?
于是,朝堂之上为此事争论了足足半月之久。有大臣建议采用复杂的密押暗语系统,有提议恢复古老的骑缝章制度,有主张使用带有特殊水印和纤维的皇家特制纸张。礼部官员更是翻烂了故纸堆,引经据典,建议恢复先秦时期调兵遣将所用的“玉符勘合”古制,认为其庄重严谨,符合礼法。
各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让皇帝完全放心、且能迅速实施的万全之策。吵到后来,皇帝终于不耐烦了,在一次廷议中,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屋瓦:
“够了!先秦有虎符,一分为二,合而发兵,简单有效!朕今日便效法古意!诏书用印之外,再加一合——不过,朕合的不是符,是齿!”
“齿?”
殿中众臣一时愕然,面面相觑,未能立刻领会圣意。
皇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牙印。朕与太子,各持一道加盖了玺印的空白诏书,于众目睽睽之下,分别在诏书的边缘特定位置,用力咬下一排清晰的牙印。此后,凡有需要确认真伪的重要诏书颁布,需将这份留有其牙印的‘底账’诏书与待颁诏书并置,两排牙印的轮廓必须严丝合缝,完全对应,方可确认诏书无误,并非赝品或遭篡改!”
此法一出,满朝哗然!
有人惊愕于天子的奇思妙想,称赞此法古意盎然、防伪方式独一无二、难以仿制;有人则暗自皱眉,觉得此法过于粗鄙,有辱斯文,将庄严肃穆的传国诏书变成了类似市井契约画押按手印般的存在,实在有失天家体统;更有人私下里嗤笑不已——天家父子,传承国祚,竟要以彼此牙印为凭,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如同儿戏?
然而,皇帝金口已开,心意决绝,不容置疑。他很快便择定吉日,要在乾清宫正殿,当着宗室亲贵和内阁重臣的面,举行这场前所未有的“牙印勘合”之礼。
消息传到东宫,萧靖之沉默了许久。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因长期病痛和服药而隐隐作痛、甚至有些松动的牙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吩咐老大,届时提前备好温水和清齿的青盐。
刚刚解除禁足令的五娃萧靖晟却激动得险些一蹦三尺高——他正愁没有新鲜事来冲淡抄书带来的郁闷。他立刻像块膏药般黏上了四哥萧靖昀,扯着对方的袖子嘀嘀咕咕了大半日,从“先秦虎符的材质与形制考据”一路歪到“不同年龄阶段人类牙齿咬合力数据分析”以及“牙印拓印技术的最佳材料与可行性研究”。末了,他还做贼似的溜进库房,翻出一盒据说是前朝贡品、色泽饱满、附着力极佳的上等朱砂印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美其名曰要“亲临现场,见证并记录这划时代的历史性时刻”。
行礼之日,天光晴好。乾清宫正殿内,鎏金柱础光可鉴人,御香袅袅。宗室亲王、郡王、国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依序垂手肃立,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御案之上,早已铺开两道形制、尺寸、材质完全相同的明黄绫锦空白诏书,诏书正文处一片空白,唯有末尾赫然加盖着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之宝”传国玉玺,朱红印泥鲜艳夺目。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不怒自威。太子萧靖之则跪于御案前下方的蒲团上,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虽经精心修饰,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
冗长而繁琐的赞礼仪式终于结束。赞礼官拖长声调高唱:“行礼——!”
皇帝率先行动。他自御座上微微倾身,取过御案上左边的第一道诏书,将其边缘对准早已备好的、内衬柔软檀木的玉制“咬范”。那玉范雕刻精细,正好契合成人门齿的弧度。皇帝张开御口,对着那明黄绫锦的边缘,沉稳而用力地合齿咬下。
“咯”的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皇帝松开嘴,内侍小心翼翼地将诏书转呈御前。只见诏书边缘,留下了一排深陷、整齐、轮廓分明的成人牙印,每一个齿痕都清晰可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太子殿下——请!”赞礼官再次高唱。
内侍躬身,将第二道诏书捧至太子萧靖之面前。
萧靖之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关乎未来国本认证的诏书。他依样画瓢,将诏书边缘对准了另一个同样内衬软木的玉制咬范。他微微张口,调整着角度——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即将咬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顿住了。
不是迟疑,更非畏惧。
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细微的偏差。他发现自己张口的角度,下颌移动的轨迹,竟与玉范预设的、最适合发力的标准咬合方位,产生了细微的差别。这差别源于他久病虚弱,颈部与下颌的肌肉控制力已不如前,也源于他牙床的隐痛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最直接的受力点。若强行按照这个角度咬下,产生的牙印位置、深浅乃至轮廓,都可能与父皇那道作为“基准”的牙印无法完全重合。日后勘合时,哪怕只有毫厘之差,也足以引发无穷的争议和祸端。
他不能错。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萧靖之屏住呼吸,极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臂,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自己下颌的角度,试图找到那个最完美的契合点。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苍白的额角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宗亲重臣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跪于御前、看似平静却正进行着艰难较量的太子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哒、哒、哒……”
一阵细碎、急促、与大殿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清脆却略显焦急的“爹爹、爹爹”的呼唤声,从殿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殿门侧厚重的明黄帷幔下方,一个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纹宫装、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小的身影,像只灵活的小兔子般钻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面如土色、魂飞魄散的乳母,跪在门槛外,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踏入殿内一步。
是璇玑公主!
她大约是午后睡醒,趁乳母和宫女们一时不备,挣脱了怀抱,凭着孩童对声音和热闹的天生直觉,一路跌跌撞撞地循着人声跑到了这帝国的心脏——乾清宫。此刻,她站在空旷而宏伟的大殿中央,乌溜溜、清澈如黑葡萄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对满殿朱紫贵臣、肃杀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目光只一扫,便精准地锁定了御案旁跪着的那个她最熟悉、最依赖的身影。
“爹爹——!”她张开莲藕般的小胳膊,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噔噔噔地就要朝着萧靖之扑过去。
满殿皆惊!哗然之声险些压抑不住!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挑眉,冕旒下的目光看不出喜怒。宗亲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荒谬和不满的神情。礼部那几位须发皆白、最重礼法的老臣,脸当场就绿了,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若非在御前,几乎要顿足捶胸,直呼“成何体统”!
然而,璇玑跑得飞快,乳母在殿外鞭长莫及,殿内的侍卫没有命令更不敢阻拦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她如同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炮弹,一头撞进萧靖之因跪姿而并不稳固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扒住他杏黄色的衣襟,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爹爹略显苍白的脸,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委屈又依赖地又喊了一声:“爹爹!”
萧靖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手还高高举着那道关乎国本的诏书,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环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小、柔软的身体,生怕她摔倒。
殿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这对相拥的兄妹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或震惊、或审视、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
趴在爹爹怀里的璇玑,注意到了他手中举着的那样东西。
那道边缘洁白、质地柔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明黄绫锦诏书。
她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国家重器。她小小的脑袋里,只看到爹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黄澄澄的,看起来厚厚的,边缘似乎软软的……嗯,有点像她平时磨牙用的那个软玉环,也有点像四叔给她做的、可以随便啃咬的布书?
她想起乳母和四叔都说过,小娃娃长牙的时候,牙龈会痒,要多咬咬东西,牙齿才能长得又快又好,又整齐。
于是,在萧靖之还沉浸在如何应对这突发状况、如何向父皇请罪的思绪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怀里的璇玑已经凭借本能行动了。她张开粉嫩的小嘴,露出几颗刚刚萌出、如同珍珠般洁白小巧的乳牙,对准那道诏书下方、与父皇牙印位置不同的另一个角落——
“啊呜。”
结结实实的一口咬了下去。
不是玉范预设的标准位置。
不是她太子爹爹即将要下口咬合的位置。
而是诏书边缘一个完全随机的、空白的角落。
整整齐齐,上下各三颗,一共六颗清晰的小牙印,浅浅地、湿润地烙印在了明黄绫锦之上,留下了两排对称的、带着孩童特有弧度的可爱痕迹。甚至能看出门齿的细小豁口和一点点晶莹的口水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萧靖之低下头,看着怀里兀自对自己“杰作”毫无所觉、甚至可能觉得口感不错还想再啃一口的妹妹,又抬眼看向诏书上那两排新鲜出炉、与父皇那排深重牙印并置的、小小的牙印,一时之间,饶是他素来沉稳,心绪百转千回,竟也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是该请罪,还是该……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在最初的愣怔之后,目光掠过那两排截然不同的牙印,又看了看台下那对姿势别扭却透着一丝奇异温暖的兄妹,竟突然仰头,爆发出了一阵洪亮而意味不明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皇帝抚掌,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在殿中回荡,“朕有牙印,太子尚未落齿,朕的宝贝孙女却先替她爹爹咬了一口!有趣!着实有趣!朕倒要问问,这诏书,日后该如何勘合?是合朕与太子之齿,还是合朕与朕这小孙女之齿?”
皇帝的笑声似乎带着一丝戏谑,一丝自嘲,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这笑声,并未能驱散殿中凝重的气氛。
笑声稍歇,一位宗亲老者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陛下,公主殿下年幼无知,天真烂漫,误咬诏书,其行可悯,其情可原,自不当加以重责。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诏书,乃国之重器,社稷之凭信!防伪验证之法,首重严谨、稳定、可重复查验!以公主殿下尚未定型的乳牙为凭,请问,日后该如何核对?公主日渐长大,牙距、齿形必将变化,待其成年,此印尚存,其齿已非,彼时若有奸人仿制幼年牙印,又当如何验明正身?此非儿戏,实乃制度之重大漏洞!老臣以为,此法万万不可!”
说话之人,正是肃郡王——数月前曾联名上奏直指“女嗣不祥、恐危国本”的那位老王叔,因“拨浪鼓显字”事件被皇帝斥责、闭门思过刚解禁不久。他此刻面色肃穆,语气恭谨,但言辞却如刀似剑,字字诛心,直指要害。他看似在为诏书制度的严谨性担忧,实则句句不离璇玑公主的“年幼”与“女嗣”身份,其背后的意味,殿中明眼人心知肚明。
他话音一落,立刻便有几位素来与他交好或观念相近的宗亲随声附和。
“肃王叔所言极是!防伪之法,岂能建立在如此不确定的基础之上?公主年幼,牙距未定,此印留之无用,徒增后患!”
“依臣愚见,这道诏书既已被公主殿下误咬,便应视作已污,当即作废,重新选用纯白无瑕的诏书,再行这‘牙印勘合’之礼,方为正理!”
“况且,公主殿下年纪虽小,然私自闯入正殿,冲撞御前,干扰大礼进行,即便不加惩处,亦当由皇后娘娘严加训导,以明宫规礼法……”
七嘴八舌,议论之声渐起,虽然音量不高,但那质疑和反对的声浪,却像冰冷的潮水般,向着御案前跪着的太子和他怀中懵懂的幼妹涌去。
被这么多陌生的、带着审视和不善意味的目光注视着,被那些嗡嗡的、她听不懂却本能觉得不舒服的声音包围着,璇玑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往萧靖之怀里更深地缩了缩,小手将他胸前的衣襟揪得更紧,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圈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萧靖之垂着眼睑,看着怀中这个因他而卷入风波、此刻正害怕委屈的小小身体。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身躯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那不是源于对惩罚的恐惧——璇玑还太小,远不懂得这些。那是一种纯粹的委屈和困惑:爹爹在这里,我只是想靠近爹爹,咬了一下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人都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凶?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萧靖之的四肢百骸。他的手,缓缓收紧,将怀里那个柔软而脆弱的小生命,更稳、更坚定地护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仿佛要为她隔绝掉外界所有的恶意与风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质疑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如同碎冰相撞:
“诸位叔伯的意思是,本宫的妹妹,大梁尊贵的公主,当不得这诏书之上,一道防伪的印记?”
肃郡王被这直接而锋利的问题噎得一窒,旋即稳住心神,沉声道:“太子殿下误会了。老臣绝无轻视公主之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毋庸置疑。老臣所虑,solely在于制度本身!防伪验证之法,必须以稳定、可重复验看为第一要义!公主殿下年幼,齿形牙距日后必然变化,此乃自然规律,非人力可阻。待到需要启用诏书勘合之时,公主已非今日之齿,届时两印如何严丝合缝?此乃制度设计之漏洞,并非针对公主殿下本人。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牙距日后必变,”萧靖之缓缓重复着这句话,苍白的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讥诮,“那么,依王叔之高见,这诏书之上的防伪牙印,便该用那永远不会变化的东西来咬合印记?”
肃郡王眉头紧皱,一时未能领会其意:“殿下此言何意?老臣只是说……”
“比如,”萧靖之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死人的牙齿?”
“嘶——”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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