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口水账本(再临)(1/2)
“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在东宫内部以一种半正式、半戏谑的方式宣告成立,转眼已过去七日。这七日里,东宫上下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既有新机构诞生的些许“仪式感”,又掺杂着对五皇子那套荒诞理论将信将疑的观望。
五娃萧靖晟俨然已将委员会事务视为头等大事。他将那本饱经沧桑的账簿,用一块崭新的杏黄色锦缎仔细包裹好,郑重其事地供奉在书房书架最高、最显眼的位置,每日晨起、午时、睡前,必定要煞有介事地对着账簿焚香(其实是从四哥萧靖昀那里顺来的安神香)祷告三次,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基金池财源广进”、“项目运作顺遂”、“妹妹们平安喜乐”云云,其虔诚姿态,堪比供奉祖宗牌位。
老四萧靖昀则进入了技术攻坚阶段。他的“防漏尿布20增强版”已完成实验室阶段测试,进入关键的“临床”试用期。文静乖巧的瑶光公主成为了首位“志愿者”,在乳母和宫女的严密配合下,试用数据反馈良好,显示防漏性能确有提升。然而,轮到精力旺盛、不受控制的璇玑公主时,情况急转直下。小丫头要么在需要记录数据的关键时刻毫无“产出”,要么就在非记录时间“大肆宣泄”,更兼极度不配合穿戴过程,几次三番将精心设计的尿布当成玩具撕扯踢蹬,导致数据采集工作屡屡中断、失效。萧靖昀无奈,只得暂时将璇玑排除出本轮实验组,并在研发日志上愤愤记下一笔:“目标对象璇玑,依从性差,干扰变量过多,数据无效。建议后续研究优先选择配合度高的目标(如瑶光)。”
而老二萧靖安,在高效完成了“揍贪官医疗险”新条款的修订(其严谨与周全程度让五娃叹为观止)后,便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宫。只有萧靖之和老大知道,他是沿着南宫旧宅那条刚刚浮现、却已显得错综复杂的线索,继续向更深的迷雾中追踪而去,那里牵扯着前朝秘辛、糖葫芦密文,以及那只若隐若现的幕后之手。
至于太子萧靖之,他的病体在这些纷繁芜杂的事务与弟妹们各种或贴心或闹腾的“关怀”轰炸下,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太医令每日准时前来请脉,指尖搭在腕上良久,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紧锁,面色凝重,口中翻来覆去仍是“殿下须绝对静养,切忌劳神”的老生常谈,却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新危机或转机。只有萧靖之自己最清楚,那股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渗出的、冰锥般的疲惫与无力感,从未真正远离,只是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为了稳住东宫,为了应对虎视眈眈的兄弟与朝臣,更为了那两位尚在襁褓、需要他庇护的妹妹。
这日,恰逢农历十五,是小朝会的日子。
依照祖制,太子需列席,聆听政务,以示参与国事。尽管身体沉重如负千钧,萧靖之仍在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初刻便强撑着起身。寝殿内烛火昏黄,老大如同沉默的影子,动作轻捷而精准地服侍他穿上繁复的太子朝服,束好玉带,戴上皮弁。一碗浓黑如墨、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被端到面前,萧靖之眉头都未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仿佛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痒意,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乘上步辇,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过重重宫阙,前往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奉天殿。临出东宫宫门时,萧靖之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皇后宫中依旧沉寂的殿宇方向。那里,他的两个小妹妹,瑶光和璇玑,应当还在温暖的锦被中酣睡,做着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梦。这份宁静,是他必须守护的底线。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品级垂手肃立,御座上的皇帝面容在旒珠后看不真切。瑞王萧靖瑞站在宗室亲王班列首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无波。
朝会如同精密而沉闷的仪器,按部就班地运转。户部尚书出列,手持玉笏,抑扬顿挫地奏报今年秋税入库的进度,数字冗长,细节繁琐;工部堂官紧随其后,陈述几条主要河道年久失修的状况,并申领巨额修缮银两;礼部官员则禀报年末祭天大典的筹备事宜,仪程、器物、人员,无一不耗资巨大;兵部的陈情最为直接,仍是老生常谈的北境边军粮饷、冬衣、军械的巨大缺口……奏对往来,词句华丽而空洞,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混合着熏炉里龙涎香暖腻的气息,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人的意识温柔地拖向混沌的深渊。
萧靖之端坐在御阶下首专设的太子座席上,尽力维持着储君应有的端正仪态,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透露出他正竭力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与疲惫。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御阶之上,实则早已放空。朝堂上这些或恭敬、或谨慎、或麻木的面孔,其下隐藏着多少机心算计,多少对东宫之位的觊觎,他比任何人都了然于心。尤其是户部——这个掌管着天下钱粮命脉的关键衙门,近几年的账目总是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似有若无的线索总是指向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每当他想深入彻查,总会被各种“恰逢其时”的阻力或来自更高处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轻按下,如同泥牛入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瑞王。瑞王今日显得格外沉静,偶尔在与户部堂官就漕运损耗数字进行几句必要的对答时,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萧靖之收回目光,垂下眼睑,看向自己面前那张紫檀木小几。
几上照例摆放着几份明日即将廷议的重要奏折的抄本,以供太子旁听时参考。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户部关于“京仓历年储粮自然损耗核算”的例行报告。纸张洁白,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排列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机械地掠过那些墨字,试图集中精神,但寅时起身的后遗症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灌下的汤药中那点安神成分,与大殿内暖烘烘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更加柔软而危险的网,将他的意志力一丝丝抽离。他强撑着又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但那些工整的字迹开始扭曲、重叠,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起来……
御阶之上,皇帝正与兵部尚书探讨在北境试行军屯的可行性,声音透过旒珠传来,嗡嗡作响,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萧靖之的眼皮,终于不受控制地、沉重地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或许只是短短一瞬的恍惚,或许,在那片混沌的暖意中,他已经沉睡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打破这短暂却要命沉眠的,是耳边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带着惊惶的低呼。
“殿下!太子殿下!”
是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包裹着萧靖之的混沌迷雾。
萧靖之骤然惊醒!储君的本能让他第一反应是迅速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猛地睁开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短暂走神。然而,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奉天殿内,先前那些嗡嗡的奏对声、衣料的窸窣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御座上皇帝那穿透旒珠的锐利视线、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们惊疑不定的眼神、乃至身旁瑞王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探究的注视——此刻,全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一点上。
聚焦在御阶之下,聚焦在他的面前,聚焦在那方铺着明黄锦缎的太子案几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那份他刚才下意识翻开、此刻却已变得面目全非的户部奏折抄本上。
奏折依旧摊开着,但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原本洁白平整的纸面上,赫然多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新鲜水渍!
那水渍尚未完全干透,在从殿门缝隙透进来的、清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晶亮的光泽。
是口水。
萧靖之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几乎是机械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唇角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晶亮的痕迹,正在空气中无声地、却又是如此醒目地昭示着他刚才的失仪。
他,当朝太子,在庄严肃穆的小朝会上,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睡着了。不仅睡着,还流了口水。而这口水,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摊开的奏折上!
一股混杂着羞耻、懊恼和巨大不安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诡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正在那片被太子口水浸湿的奏折纸张上,悄然发生!
那片水渍的边缘,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深、扩散。但这变化绝非寻常的纸张洇湿——在那不断扩大的深色水痕中心区域,竟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原本洁白的纸面上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淡金色纹路!
那纹路起初如同蛛网,细密难辨,但很快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延伸、勾勒,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复杂!它们交织成清晰的数字、规整的表格、具体的人名、精确的日期……以及,一笔笔指向明确、数额巨大、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流向!
——景和十七年九月,京畿漕运押解税银二十万两,上报途中遇“风浪”损耗两万,实则被截留,通过“隆昌”、“德盛”、“汇通”三间关联商号层层洗白,最终流入城西瑞亲王名下的一处皇庄。
——景和十八年三月,辽东镇军饷预算,虚报兵员三千,冒领饷银及冬衣柴炭银合计八万五千两,差额由户部度支司某郎中、兵部武库司某主事及辽东镇督粮道按比例私分。
——景和十九年七月,江南织造局进贡苏杭绸缎十万匹,按例折银入库,账面记录三十万两,实际太仓银库仅收到九万两,余款二十一万两下落不明,批注仅四字:“沿途损耗”……
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如刀刻斧凿,在淡金色的光芒映衬下,触目惊心!这哪里是什么例行公事的储粮损耗报告?这分明是一本记录着户部乃至更高层级数年贪腐罪证的隐形账册!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朝冠的内衬。他身旁几位户部侍郎、主事堂官,更是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有人已然控制不住地开始筛糠般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瑞王萧靖瑞依旧端坐不动,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符合亲王仪态的弧度。只是,若有人能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正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快闪过的、冰寒刺骨的阴鸷。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已然变作催命符的奏折,看着上面那些金光闪闪、无从抵赖的罪证。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意正在积聚。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先扫过瘫软如泥的户部众官,最后,定格在仍处于怔忡茫然状态、唇边犹带湿痕的太子萧靖之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雷霆般的怒意,有深沉的疑虑。
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疲惫与无力。
“这奏折……”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像蕴含着万钧之力,在死寂的大殿中每一个角落炸开,“是谁呈上来的?”
户部尚书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额死死抵住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陛下……此折……此折乃臣……臣属下度支司所呈……是……是关于京仓历年储粮……自然损耗的……例行……例报……”
“损耗?”皇帝猛地抓起那份奏折,看着上面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淡金色罪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确实是损耗。损耗了朕的国库,损耗了北境将士的粮饷,损耗了江南织工的血汗!好一个‘自然损耗’!好一个户部!”
他手臂猛地一挥,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奏折,狠狠掷在户部尚书面前的地上:
“给朕查!一桩桩,一件件,涉及到谁,就给朕查到谁!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这‘损耗’二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未必,但震慑朝堂足矣。
这一日,原本例行公事的小朝会,在太子殿下的一滴口水中,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极具戏剧性和冲击力的方式,戛然而止。
户部三位手握实权的郎中被当场革去顶戴花翎,押赴刑部大牢待审;两位牵涉较深的主事直接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锁拿带走;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虽未被立即问罪,亦被皇帝厉声斥责“昏聩失察”,勒令回府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并需全力配合接下来的彻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六部九卿、各司衙门,继而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整个京城官场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惊天大事!太子殿下今早朝会上打瞌睡,流了口水,滴在户部的奏折上,结果你猜怎么着?显出来一整本贪腐账目!”
“口水显影?这……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前两年,是不是那位早夭的晴柔公主也……”
“这次不一样!听说那奏折是崭新的,墨迹都是刚干透的,怎么太子殿下的口水一滴上去,就显出金色的字来了?邪门!太邪门了!”
“我有个在钦天监的远亲偷偷说,怕是东宫那位四皇子又鼓捣出什么新药水了,被五皇子掺进了给太子殿下用的墨锭里……”
“这……东宫这是要做什么?专跟户部过不去?还是说……这是太子殿下敲山震虎、清理朝纲的新手段?”
各种猜测、议论、惊叹、恐慌,在官署、茶楼、府邸间疯狂流传,莫衷一是。但毫无疑问,经此一事,户部乃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而太子萧靖之,虽然当众失仪,但其形象在某种程度上,却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更加高深莫测的色彩。
然而,此刻风暴中心的东宫书房内,气氛却远非外界揣测的那般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混合着后怕、荒唐与严肃的凝重。
萧靖之早已换下了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袍,半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底两圈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将他病态的憔悴暴露无遗。唇边那点耻辱的痕迹早已被老大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擦拭干净,但那仿佛被烙铁烫过的感觉,却久久残留不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