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章 牙印诏书(2/2)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死死地盯着那方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看着它被小公主结结实实地咬在嘴里,在那温润无暇的玉质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湿漉漉口水的…牙印。
晴柔啃了一下,觉得有点硬,硌牙,不太满意,又换了个角度,准备再啃另一边。小手还无意识地挥舞着,玉玺底部原本蘸着的朱红印泥,随着她这毫无章法的动作,蹭到了她粉嫩的脸颊、小巧的鼻尖和精致的小衣裙上,红一块白一块,如同开了染坊,格外醒目。
“快…快拦住公主!快啊!”终于有人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变调,破了音。
几名离得近的內侍慌忙上前,却又不敢用力抢夺,生怕伤着小公主金贵的身子,或是失手摔了这祖宗传下来的玉玺,那更是诛九族的大罪!一个个手足无措,围着她团团转,场面滑稽而又可怖。
晴柔被他们一围,有些不高兴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她一紧张,加上刚才跑来跑去,又啃了硬东西,小腹一阵发紧…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来了。
“哗——”
一股温热的水流,毫无预兆地,浸透了她身上单薄的杏黄色秋装,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滴滴答答,落在了光洁冰冷、象征着皇权尊严的汉白玉地砖上,也…不可避免地,溅到了离她最近的那名內侍手中,一直捧着、等待用印的明黄诏书卷轴上!
淡黄色的液体迅速在昂贵的丝绸卷轴表面洇开,留下一小片刺眼的湿痕,混合着蹭上去的朱红印泥,污浊不堪,将那庄严神圣的诏书玷污得如同儿戏。
而晴柔手中,那方刚刚“饱受蹂躏”的玉玺,底部也沾上了些许…水渍。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有那方带着新鲜牙印和可疑水渍的传国玉玺,那卷被“圣水”浸染、污迹斑斑的立储诏书,那满脸印泥、尿了裤子还兀自委屈瘪嘴的小公主,以及御座上皇帝铁青的脸、太子骤然收缩的瞳孔、瑞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难以抑制的狂喜,还有百官宗亲那如同见了鬼般的呆滞表情,构成了一幅荒诞绝伦、足以载入史册(如果史官敢写的话)的画面。
历史,仿佛在这一刻,被一个懵懂孩童的牙印和一泡童子尿,盖上了无法磨灭、荒诞至极的印记。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音的抽气,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随即,死寂被彻底打破,低低的、混乱的惊呼、抽气、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迅速弥漫了整个广场。
“玉…玉玺!传国玉玺被…被咬了!”
“诏书!诏书也…也被…”
“公主她…她…尿了!”
“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嬷嬷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顾不得礼仪尊卑,连抱带哄,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晴柔手里(和嘴里)夺回了那方饱经沧桑、此刻却显得无比凄惨的玉玺,又用自己厚重的披风死死裹住尿了裤子、还因被打扰了“玩印章”而委屈瘪嘴的小公主,如同抱着个烫手山芋,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掌印太监捧着那方带着清晰牙印和可疑水渍的玉玺,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如同捧着一盆烧红的炭火,求助地望向御座,声音发颤:“陛…陛下…这…这玉玺…”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那方玉玺和污损的诏书,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可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令人绝望的景象。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带着毁灭性威压的决断。
“诏书…”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响彻寂静的广场,“污损不敬,暂缓宣示。玉玺…交由内府妥善处理。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朕…决不轻饶!”
“退朝!”
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仪式,戛然而止。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堪称毁灭性的、荒唐透顶的方式。
百官宗亲如蒙大赦,又恍若梦游,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地躬身退去,不敢多看御座一眼,更不敢多看那被匆匆掩盖下去的诏书和玉玺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惊骇、荒谬、甚至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交织。
萧靖之站在原地,宽大的太子袍袖下,手指冰凉,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抬起眼,望向被嬷嬷仓皇抱走、消失在帷幔后的晴柔那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那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瑞王萧靖康那看似震惊痛惜、实则眼底深处跳动着压抑不住狂喜火焰的脸。
牙印。尿渍。暂缓宣示。
呵…
他极轻地、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如同淬了毒的刃,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自嘲与嘲讽。
一场精心筹备、关乎国本、本应载入史册的立储大典,竟以如此荒唐惨淡的方式收场。而那只懵懂闯祸的小手,那排稚嫩的牙印,那滩温热的液体,却像是一道最尖锐的嘲讽,刻在了帝国的颜面与未来的走向之上,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与笑柄。
秋风更冷了,卷着枯叶,无情地抽打着每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