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章 牙印诏书(1/2)
“口水账本”那场闹剧般的风波,在东宫不动声色的运作与四皇子萧靖昀那套半真半假、听起来颇有几分“格物致知”意味的“矿物显影”说辞遮掩下,总算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从晴柔公主那令人不安的“神异”身上,被巧妙地引向了四皇子对“奇巧淫技”的钻研。虽然晴柔身上难免又笼罩了一层“巧合中心”的朦胧光环,令人不敢轻易靠近,但至少,暂时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将她视作妖异,深究其秘。
宫闱似乎重归某种紧绷的、山雨欲来前的沉寂。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酝酿于最沉寂的时刻。树欲静而风不止,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连日来,御书房内的灯火通明至深夜的次数愈发频繁,几乎成了常态。往来传递奏报的內侍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位内阁重臣被频频召见,出来时皆眉头深锁,讳莫如深,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透着几分审慎。朝堂之上,关于“国本”、“承继”、“前朝遗诏启示”的议论,虽被强力压制,不敢宣之于口,却如地火运行,在看似坚固的皇权地表之下,积蓄着令人不安的巨大能量。
这一切的根源,皆因皇帝陛下的龙体,近来确有不豫之兆。虽未公开言明,御医对外也只称“偶感风寒,悉心调养”,但汤药不断,早朝时有缺席,御容肉眼可见的憔悴,已是不争的事实。储位空悬(太子萧靖之虽名分早定,然因其体弱多病,其位不稳,“国本动摇”之说从未止息),天子有恙,这双重压力之下,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各怀机杼,蠢蠢欲动。
终于,在一个秋意已深、寒风初起、枯叶被卷得满庭院打旋的午后,一道旨意自深宫发出,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朝野:
皇帝陛下,将于三日后,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奉先殿前,召集所有皇室宗亲、文武重臣,举行庄严仪式,明发诏书,以定国本,安社稷。
虽未在旨意中言明诏书的具体内容,但庙堂之上,无人不心知肚明——这是要正式确立、或者说,重新确认、加固太子萧靖之的储君之位,以绝某些人的非分之想,用最权威的形式,强行平息那躁动不安的人心。
消息传来,东宫上下,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如同铅块般沉重的凝重。这诏书,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战书,是将太子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所有觊觎者明枪暗箭的靶心。
书房内,苦涩的药香浓得几乎化不开,熏得人透不过气来。萧靖之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拥着暖炉,却仍觉得寒意丝丝缕缕,透骨而入。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由翰林院起草完毕、誊抄工整的诏书副本。词句华丽庄重,引经据典,无非是褒扬太子“仁孝聪慧”、“天资粹美”、“堪承大统”,令其“监国抚军”、“以固国本”云云。字字珠玑,却也字字千钧,压在他的心头。
“三日后…”他低咳几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拂过冰冷光滑的纸面,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真是…迫不及待。这是要将我架在火上烤啊。”
老大侍立一旁,身形如铁塔般沉稳,低声道:“陛下此举,意在安定人心,亦是为殿下正名,堵住悠悠众口。只是…瑞王府那边,近两日异常安静,暗线回报,其门下清客与部分言官、边镇武将往来反而更密了,似在酝酿什么。恐有变数。”
“变数…”萧靖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如同寒潭深水,“他怎会甘心?隐忍蛰伏了这么久,就等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机会。这诏书,便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颁了,他便是臣,再无翻身之理;颁不了,或颁得不‘完美’…呵。”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短促的冷笑,已然道尽了一切。
“殿下,奉先殿仪式,守卫已由御林军和内廷侍卫共同负责,层层布防,我们的人也会混入其中,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任何意外发生。”老大沉声禀报,语气斩钉截铁。
萧靖之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落在老大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那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嬷嬷的看护下,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上玩耍。是晴柔,还有被特意叫来“陪伴”妹妹、实则是在东宫“暂避风头”的五娃萧靖晟,以及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小郡主。晴柔似乎对嬷嬷新给她的一枚莹润洁白的羊脂玉小佩很感兴趣,正拿在手里好奇地把玩,偶尔还放到嘴边,用那几颗新长出来的小米牙啃两下,大概是觉得那温润的玉质能缓解些长牙的痒意。
“看好晴柔。”萧靖之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那几日,尤其是仪式当天,莫让她靠近前殿,连后院也少去。她近来…太容易卷入是非,简直是块活磁石。”
“是。属下已吩咐下去,当日会加派人手,务必让公主待在寝殿内,绝不踏出半步。”老大躬身应道。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奉先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肃穆空旷,一尘不染。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和枯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地面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深秋的萧瑟与寒意。皇室宗亲按品阶尊卑肃立两侧,蟒袍玉带,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依序排列,绯袍青袍,黑压压一片,如同沉默的礁石。御林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从殿前高阶一直排到广场边缘,气氛庄重到近乎凝滞,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御座设在殿前九级高阶之上,铺着明黄绣金龙的厚厚锦垫。皇帝端坐其中,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虽极力挺直背脊,维持着天子威仪,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难掩疲惫之态。太子萧靖之立于御座左下首,一身明黄太子服制,绣着繁复的蟠龙纹,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如纸,仿佛一阵稍强的秋风就能将他吹倒,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静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工,目光锐利如刀。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赞礼官高唱冗长繁琐的仪程,内侍宣诵诏书大意,无非是称颂天恩浩荡,申明立储大义,祈求祖宗庇佑,愿江山永固云云。百官宗亲垂首恭听,心思各异。
终于,到了最关键、最核心的时刻——用印。传国玉玺,这方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信物,即将在诏书上留下永恒的印记,赋予其不可置疑的合法性与威严。
掌印太监,一位须发皆白、在宫中服侍了三代帝王的老內侍,神情庄重肃穆,双手捧着覆盖明黄绸缎的紫檀木盒,躬身上前,步履沉稳地走到丹陛之下,跪呈御前。皇帝微微颔首。另一名年轻些的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盒中请出那方以绝世和田美玉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盘龙钮威严肃穆,螭虎足矫健有力,印面朱红夺目,在秋日稀薄却清冷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光泽。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真心假意,无论怀着何种心思,此刻都不得不聚焦于这方玉玺之上。呼吸仿佛都屏住了,时间凝固,万籁俱寂。
按照仪程,皇帝将亲手在早已备好的正式诏书卷轴上,钤下这方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玺印。然后,诏书由司礼太监高声宣读,昭告天下,完成这定鼎国本的最后一道程序。
皇帝缓缓伸出手,那只曾执掌乾坤、如今却已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动,朝着那方沉重的玉玺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盘龙钮的刹那——
“呀——!”
一声清脆稚嫩、带着满满惊奇与欢喜、毫无征兆的童音,突兀地、尖锐地划破了死寂的广场!
只见御座侧后方,本该被嬷嬷牢牢看住、绝不允许靠近这庄严之地的帷幔缝隙里,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像只灵巧的小鹿般,猛地钻了出来!正是晴柔公主!
她大概是在后殿被嬷嬷拘得久了,又被这庄严又无聊的仪式闷坏了,此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完全被那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很好玩”的玉玺吸引,目标明确,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朝着掌印太监捧着玉玺的方向冲了过去!全然不顾周围那一道道惊骇欲绝的目光。
“公主!不可!快回来!”负责看护她的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急呼,却不敢在御前大声喧哗,更不敢贸然冲上去拉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掌印太监也彻底懵了,他服侍皇家数十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睁睁看着那小公主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跑到近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不是诏书,而是他刚刚取出、还没来得及放回盒中的那方传国玉玺!
玉玺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的,雕琢的龙纹凹凸有致,手感奇特。晴柔似乎觉得这“大印章”又好看又好玩,浑然不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关乎国本、象征皇权的神圣之物,也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瞬间石化的众人和父皇陡然僵住的脸色。
她最近正在长牙,牙龈痒得厉害,见什么都想啃一啃。此刻抓着这温润的玉玺,更是如同得到了一个新奇的磨牙棒,下意识就举到嘴边,张开粉嫩的小嘴,露出几颗新长出来的、如同珍珠米粒般的小门牙,对着那温润的玉质边角,毫不客气地,“啊呜”就是一口!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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